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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天子》 作者:凌力作品集

第三章

转眼间冬去春来,到了顺治十三年。二月初八,是庄太后的圣寿节,和皇帝的万寿节一样,也是个普天同庆的日子。

  一大早,皇帝就率着诸王及文武百官到慈宁宫行庆贺礼;他们退出后,皇后率六宫妃嫔、公主、福晋、命妇再进慈宁宫行庆贺礼;第三拨是皇子们在内监的导引下给太后行礼叩头。

  慈宁宫内张灯结彩,只这三拨人的庆贺礼仪,就把大半个上午占尽了。接下去是太后的万寿宴。

  按制度,寿宴应设在慈宁宫正殿,皇太后南向升宝座,皇后率妃嫔进茶进酒,殿南搭舞台,戏舞百技并作。但是,今年是太后四十五整寿,加上去年年景好,国家渐趋稳定,太后十分高兴,便格外开恩,寿宴不仅恩及近支王公的福晋、命妇,与太后有母子名分的福临的同父异母兄弟都被留下与宴,几位小皇子、小公主也被带来了。

  太后仿佛要一享天伦之乐,打破了以前筵宴男女分席的常规,凡是夫妻便同在一席;凡有皇子、皇女的妃嫔,也让她们母子、母女相聚。这就成了一次真正的家宴。庄太后作为这庞大、显赫、高贵家族的最尊贵的长辈,自然能享受到任何人都无法体味的自豪和满足。

  “万-岁-爷-驾-到-!"慈宁门外太监拉长声音响亮地喊着,院里廊下的人们立刻跪下、匍匐在地,恭迎皇上。福临大步流星跨进宫门,站在门内的台阶上,矜持地背着手,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个人,长长吁了口气,表情有些不安。他抬抬手,简单地说:“免。”他毫不停留,直奔后殿。太后身边还有许多福晋、命妇环绕着。

  福临在后殿门口一出现,除太后以外的所有人又一齐跪倒。福临先到母亲面前行了常礼问了安,随后一声轻轻的"免",那些打扮得艳如春花的贵妇人都直挺挺地站起。福临对她们看了一眼,脸上一团失望,眼角都垂了下来。

  太后看在眼里,嘴上却喜孜孜地说着调侃的话:“今儿的寿宴真不该让你来。我请的客人怕都要吃不饱啦。"福临笑道:“母后说哪里话!儿为天下主,必须孝治天下。

  母后寿宴不与,儿子岂不是千古罪人!至于宾客嘛,我怕他们要吃得走不出慈宁门呢!”

  “这倒为什么?”

  “谁让母后调教得慈宁宫的厨子一个赛似一个呢?"福临在这里,心灵口巧,很能讨好母亲。太后快活地笑了。

  “母后,儿子这个慈宁宫家宴的主意可好?皇家规矩太多太严。要能象平常百姓家亲戚来往,做满月,喝喜酒,随心所欲,自由自在,该有多好!”“规矩不能没有,家人团聚也该快活些才好!"太后和悦地说,心里却在暗笑儿子拙劣的障眼法儿。她断定,她这性情热烈暴躁的儿子,决不会在五句话之后还能掩饰住他的真实意图。

  果然,福临紧接着问:“襄亲王怎么没有来?"去年二月,也是在太后的圣寿节上,福临与他的幼弟博穆博果尔夫妻谈得十分高兴;过了三天,他派太监去博穆博果尔府,赐给幼弟一大批书画珍玩;跟着,二月二十一日,未满十四周岁的博穆博果尔竟被皇上封为和硕襄亲王,引起朝野的惊异。由此开始,皇帝突然对自己的幼弟格外宠爱。当了亲王,博穆博果尔必须参加许多以前不常参加的典礼,并每日随朝站班。皇帝因此就可以经常召见他,可以经常请他的福晋参加宫内的许多宴会。

  不止一个人在太后耳边说起这件事。尤其是去年中秋、重阳、冬至三次内廷家宴,皇上不仅格外优待襄亲王夫妇,竟然在御花园多次单独与襄王福晋说笑。最令人不安的是,他们交谈用的是汉语,弄得向太后私下禀告的人也说不清他们都谈了些什么。

  太后倾听这些密探们——主要是些得脸的太监、宫女和他们的主子娘娘——的密报时,从来都面无表情,不置一词。

  醋味太重的妃嫔若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便会被太后斥为有亏妇德;说皇上的坏话,更是绝对不允许,那有宫规管着。宫规里也有鞭笞和杖刑,不过太后从来不用罢了。

  太后绝对地维护儿子。因为他是天下之主、万乘之君。她从来明睿智慧,儿子的作为,儿子的心思,决逃不出她那时时含笑的慈蔼的眼睛。早在大婚后的第二天,她就觉察到福临心绪不宁,对新皇后仍不满意。当福临向她提出晋博穆博果尔为亲王时,她已大致猜到了他的用心。不过,庄太后可不是一个平凡的妇人,更不是个扑通的母亲。她很懂得怎样做一个太后,怎样对待身为君上的儿子。她的最有力的手段就是宽容。只要不越过危险界限,她一概宽容。事实上,这是对待她的这位聪慧异常而又喜怒无常、性情暴躁的儿子的最好办法。她确实从她的丈夫皇太极那里学到了许多东西,是个绝不亚于任何男性智上的女智多星。

  听着儿子的问话,看看儿子的表情,太后心里如同黑松鸡落在雪地上,一清二楚。但她决不点破,很自然地回答说:“他俩往寿康宫迎接懿靖和康惠去了。”懿靖大贵妃是博穆博果尔的生母。她和康惠淑妃原先都是元朝的直系后裔察哈尔蒙古林丹汗的福晋。天聪八年,皇太极领兵攻打察哈尔,成吉思汗的末代子孙从此灭亡。皇太极收纳了林丹汗的两名福晋。崇德元年皇太极改国号为清,称宽温仁圣皇帝,设置后宫。清宁中宫大福晋即皇后,是庄太后的姑妈;西永福宫庄妃便是庄太后;东关睢宫宸妃是庄妃的姐姐。当时,懿靖大贵妃为西麟趾宫贵妃,康惠淑妃为东衍庆宫淑妃。懿靖大贵妃早年为林丹汗生了察哈尔蒙古汗的继承人额哲和阿布鼐。当蒙古四十九旗归附时,皇太极以延续元朝苗裔、不忍废绝之意,命额哲为察哈尔蒙古旗的旗主,封为和硕亲王,并以皇二女固伦公主马喀达下嫁。顺治二年额哲亡故,妻弟阿布鼐袭王爵,公主也转嫁阿布鼐,至今驻守察哈尔。博穆博果尔生于崇德六年,与额哲、阿布鼐同母异父。

  庄太后对待先皇留下的其他妃嫔,一贯非常优厚。博穆博果尔夫妇先来慈宁宫问了太后圣安,太后便打发他们去迎接大贵妃和康惠淑妃。福临一向佩服母亲的大度,又知道襄亲王夫妇确实已来,也就放了心,便跟母亲饶有兴致地谈论起寿宴上的戏目。

  东西两庑的中和韶乐,奏起了皇太后升座乐,曲调庄严而徐缓。庄太后在乐曲声中登上慈宁宫正中的宝座,所有的妃嫔和王公福晋们在帝、后的率领下,整齐地跪在宝座前。太后坐正,乐止,人们在宣赞太监的带领下同声祝贺:“愿圣母皇太后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人多声响,大多数是女子,合在一起十分好听,在阔大的殿宇中引起了回声。

  太后微微笑着,朗朗地说:“今儿的寿宴是家宴,都是自家骨肉,不要拘礼,酒随意喝,话儿畅心说,我这个子孙满堂的老妇人也要高兴高兴!"殿堂里泛起一片笑声,比平日庄严肃穆的典礼轻松多了。

  福临却不肯草率,一定要正式向太后敬茶敬酒,太后只得同意。于是,排列在慈宁门檐下的中和清乐演奏起《朝天子》,福临率着他的五位兄弟走向太后宝座。他身后按年龄顺序排列着镇国将军叶布舒、辅国公高塞、镇国将军常舒、镇国将军韬塞与和硕襄亲王博穆博果尔。承泽亲王硕塞已在前年病逝,博穆博果尔就成为皇太极诸子中唯一的亲王了。按爵位而言,镇国将军离着亲王还有六级:辅国公、镇国公、贝子、贝勒、郡王、亲王,通常情况下,本不能同拜同起;而且博穆博果尔原来并无爵位,一下子晋封亲王,几个哥哥十分眼气。今天是家宴,除了皇上、皇后,只讲辈分长幼,不论官职爵位,博穆博果尔只能排在最后,叶布舒他们心里自然痛快,只是不好表现出来。博穆博果尔却是一肚子不高兴。当了一年亲王,他已习惯于处处受尊崇了。不想,行进途中福临回头看了一眼,笑笑,停步对博穆博果尔招招手。博穆博果尔赶紧跑两步追上来,福临牵着他的手,一同端着金杯,并肩走到了太后宝座前。殿里一片压抑的惊叹和窃窃私语,目光都集中到福临和博穆博果尔的脸上。博穆博果尔不免趾高气扬,得意洋洋,几个哥哥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位天子、一位亲王的身后。福临呢,脸上泛起恭敬的微笑,正合他此时此地的身份。他心里却是一阵阵沉醉,因为在无数投向他的目光中,他感到有一双乌黑晶莹的眸子,透露出惊讶、不安和恐惧,也透露出赞美和知心。这就足够了,其他的哪怕一万双凤眼美目对他都没有意义,都不存在。他不觉把步子迈得更稳健有力,使身姿更加潇洒自如,而那使他面貌开朗英俊的微笑,始终没有离开他的唇边、眼角。

  太后接过儿子们进上的金杯,豪爽地一饮而尽,然后又分赐他们每人一杯酒。趁此机会,福临向站在宝座两侧的妃嫔、福晋们很快地扫过一眼,心头一跳:她到哪里去了?再搜索一遍,仍然没有见到那双明艳无比的眼睛。一刹那间,福临浑身象缠上蜘蛛网似的不自在,面孔阴沉下来。如果她不在,如果她没有看见,没有听到,福临所做的一切,不都枉费了心机吗?福临回到设在太后宝座左前侧的御座上,情绪低落,连宝座和食案上金光灿灿的膳具仿佛都失了光彩。

  《朝天子》在一遍又一遍地奏着,乐队里的歌工用嘹亮的响遏行云的歌喉,和着乐曲,唱出祝寿祝酒的贺辞。皇后率着六宫妃嫔、公主、福晋向太后敬茶敬酒。大殿中心仿佛开出一坛五颜六色、光艳夺目的鲜花,又仿佛集中了一群宛转娇啼、眩人耳目的彩鸟。福临淡漠地望着她们,"粉色如土"四个字又一次在他心头闪过。

  突然,她出现在第三排最后一个位置上,是福晋中的最后一名。福临惊喜地看着她。显然,刚才她被那些躯体高大的女人完全遮住了,象一堵墙遮住了一丛芳兰。在这一群高大健壮、举止呆板、色彩艳丽的满、蒙贵妇之中,她显得越加娇小玲珑,仪态万方,那么温文尔雅、蕴藉脱俗,仿佛是一个晶莹剔透、放着光芒的玻璃人儿。"啊!乌云散开了,明月出来了!"福临在心里高声赞美着,胸际顿觉豁然开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更加美好:殿堂高了,宝座更辉煌了,茶酒菜肴为什么如此香美?歌工的歌唱为什么如此动听?福临觉得自己的精神仿佛进入一个从未经过的仙境,心里那么明亮、欢乐。当太后向大家赐酒以后高兴得爽声而笑时,他也借题发挥,放声大笑,象孩子那么率真、欢快、无所顾忌,惹得坐在对面皇后御座上那位正宫娘娘胆怯地看了他好几眼,他也毫不在乎。欢乐象一道清纯甘美而又湍急的溪流,腾着浪花,从他心上流过,从他全身流过……中和清乐奏起了轻松欢快的《金殿喜重重》,寿宴正式开始。斟酒斟茶的宫女用彩色绸袍换去了蓝布长衫,乌油油的大辫子根上梢上都插了鲜亮的绢纱花朵,脸上薄施脂粉,在各席间来往如飞,川流不息。

  皇帝和皇后离座,向太后跪拜。福临笑吟吟地说:“皇太后圣寿,儿臣等恭进寿礼:白银万两,上用缎纱百匹,珍珠六百串,珊瑚珠六百串,请母后笑纳!"苏麻喇姑笑着替太后接过帝、后的寿礼红单。这是每年一次的例贡,理所当然。

  《金殿喜重重》奏得更响了。

  各宫主位也顺次进献她们的寿礼。因为帝、后的大宗寿礼已代表了她们这些晚辈,所以她们的礼品多半是象征性的:永和宫端妃献上一串佛珠;景阳宫恭妃奉进一尊金佛;永寿宫恪妃,宫中唯一的汉妃,别出心裁,用珍珠和金丝银线在两双明黄缎花盆高底鞋的鞋帮上,嵌绣了丹凤朝阳的华丽图案,引起周围许多贵妇的啧啧称赞。

  景仁宫康妃,是主位中唯一有儿子的人。今天居然能抱着自己的孩子向太后祝寿,使她非常快活,万分感激太后。她紧紧搂着怀中的三阿哥,在太后宝座前跪下去。那不满二周岁的皇三子,一双小胖手用力擎着一只用金丝银丝编织、镶嵌着珠玉的玲珑小巧的手炉,高高举起,用奶声奶气的嗓音,亲切地喊:“皇阿奶!暖暖手!"古老厚重的宫阙,庄严辉煌的殿堂,忽然迸出这种近似天籁的声音,本来就令人心头一颤,皇三子又异常聪明伶俐,对这盛大的场面、无数陌生的面孔毫不畏惧,更使太后喜欢。

  她亲自下座,从孩子手中接过礼品,对康妃说道:“生受你了。二阿哥他……“话未说完,又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这个长着红润的圆脸蛋、眼珠乌黑的漂亮又健康的孩子,突然张开两只小手,喊道:“皇阿奶,抱抱!"大家愣住了。太后也是一怔。怎么办呢?

  因为赴寿宴,其他人可以穿礼服而不必穿繁缛的朝服。象康妃这样,只梳了隆重场合下才梳的两把头,不需戴金冠;只穿一件貂皮出锋的锦缎毛里宫袍,不需带披肩、加长外褂,所以抱孩子不觉困难。而太后因为是"寿星",必须穿上全套朝服:三重宝珠的九凤冠,朝袍、朝褂、朝珠、披肩俱全,一身龙凤辉煌,也十分沉重。真要抱孩子,双臂难以回环,胸前珍贵的饰物也会弄坏。况且皇太后抱小孩,实在有失身份。

  康妃轻轻拍了三阿哥一下,说:“不要嚷嚷!"太后却伸出双臂,把皇三子接在自己怀中。即使是一岁以内的婴儿,也能准确无误地判断人们对他的态度:是真喜欢他还是假装喜欢他,或者是厌恶他,这是不会说话的孩子的一种本能。皇三子偎在太后怀中,全身贴在她宽阔的胸脯上,双手紧紧搂住祖母的脖子,一张娇嫩的小脸亲亲地贴到太后的面颊上。

  怀中一团温暖、娇嫩的小身体,脖子上绕着两条柔软的小胳膊,面上贴一张散发着温暖的奶香的小脸蛋,这一切,表示着绝对的信赖和无比的依恋。庄太后许多年没有这样的体会了。她不自觉地紧紧搂住小男孩,在他那胖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下,喉咙里涌上一股又辣又酸的热气,逼得她几乎落泪。

  人们瞪大眼睛望着宝座上这祖孙俩,惊讶得说不出话。一片寂静中,太后轻轻一笑,说:“你们知道吧,三阿哥满有意思的。去年周岁抓盘,他张开两只小手,竟把翡翠盘里所有物件全抓起来了!……将来,应是福寿绵长,文武全才了!“按皇家制度,皇子周岁设的晬盘,例用玉陈设二件、玉扇坠二枚、金匙一件、银盒一件、犀锺犀棒一双、弧一张、矢一支、文房四宝一份。去年皇三子一古脑儿抓了所有物件,使祖母非常高兴,赏了许多玩物锦缎,至今说起来,还禁不住地自豪。

  太后开了头,皇子的叔伯婶母及其他额娘也跟着凑趣,进上许多吉言。皇三子还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两个妹妹。但因他们的母亲封号都在贵人以下,上不了正席,纵然心里因不服而酸酸的,也得跟着大家一起笑。

  抱走皇三子又费了一番手脚,那孩子象膏药似地粘在皇阿奶身上,康妃和保姆忙得满头大汗,在三阿哥的哭声中,才把他揭下来。还是老办法,由乳母去为他止哭。

  太后心里很感慨,被一个婴孩所依恋,心里甜甜的、暖酥酥的,那滋味既不可言传,又异常舒坦。

  福临满脸堆笑,注视着这一幕。能使额娘高兴,他也很快活。他的长子牛钮在顺治九年夭折,没有引起他多少悲痛。

  一则孩子太小,死时才三个月,又瘦又弱,是一位答应所生;二则他自己那时也太小,不过十四岁。近年他才开始重视子嗣。皇二子比皇三子只大八个月,远不及皇三子健康聪慧。加上皇三子的母亲地位尊贵,福临对皇三子也很喜爱。不过,今天他的心不在孩子身上。他等着看自己的兄弟们向母后贡献寿礼。

  叶布舒、高塞、常舒、韬塞四对夫妇相继上前,分别奉献了佛像、佛珠、白玉塔、金香炉。自他们各自领封建府以来,寿礼从未超出过这种格式,非常庄严、高贵、稳妥,决无标新立异之嫌。苏麻喇姑郑重接受,太后微笑着点头。

  十五岁的襄亲王和十七岁的福晋,象一对金童玉女,齐步向前,手中各执一柄鲜红的珊瑚如意,跪进太后。难得这一对如意大孝形状、颜色都很相近,在洁白的长丝穗的映衬下,更显得红似云霞,玲珑可爱。太后忍不住从苏麻喇姑手中接过这一双如意,轻轻抚摸一下,温润细腻,与上等羊脂玉一样贵重。她把如意交苏麻喇姑收好,正要有所表示,襄亲王夫妇各捧着一个玉盘又跪下了。襄亲王托盘里放了一把藕节底、荷花身、莲蓬盖的古色古香的陶壶,旁边是一只同样色泽的荷叶杯,栩栩如生,仿佛风吹来就会摆动似的。亲王福晋的托盘里放着一个鲜红的填漆食盒。两人同声说:“请太后尝新。"苏麻喇姑会意,先提趣陶壶向荷叶杯里注入,淡绿色的清亮的水泠泠作响,一股清香在太后四周散开了;再打开食盒盖,小巧的盒子里如橘瓣似的分成九格,每格里放了一些干鲜果品。

  太后喝了一口茶,只觉得清香沁入心脾,非常甘美;又从果盒中取了一枚长生果吃,香脆满颊。她很满意,问襄亲王:“这茶是怎样烹煮的?又香又清醇。”博穆博果尔一下子答不上来,有点结巴地说:“茶……茶里放了东西……”“什么东西?”“这……我也不清楚,问她好了!"博穆博果尔不觉露出小孩子心性,朝他的福晋一摆头。

  “启禀太后,"襄王福晋董鄂氏从容地回答,亲切地笑着,露出白灿灿的贝齿:“这水是去冬从松针、竹叶上扫下来的雪,攒在坛子里,烹茶时候,又添了松仁、佛手和梅花三味,水滚三道煎成。”“怪不得!"太后笑了:“这茶可以叫作三清茶了!……那么,这果盒也有讲究吧?”“是。"董鄂氏笑道:“这叫九九果盒,九样果品,每样九颗,都有一个吉祥如意的名色,奴才已写成名签,放在果品底下了。”“哦,还是你念给我听听吧!皇儿,你们夫妻也来看看、听听。"太后兴致很高,对这个最小的儿媳妇似乎格外喜爱。

  福临巴不得这一声,立刻凑到太后桌边。

  襄王福晋也不推辞,立到太后席前,一样一样地指给太后看:“龙眼,如同瀛海骊珠;栗子,仿佛上苑琼瑶;莲子,又名玉池莲颗;葡萄,胜过仙露明珠;荔枝,堪称绛囊仙品;白果,恰似宝树银丸;白枣,可比安期珍品;松子,美其名曰蓬山翠粒;长生果,能催令昆圃长春。”“好,好!"太后很高兴:“难为你记得这么清楚。看来你的诗文岂有根底。”“奴才自幼随父驻防杭州,父亲请了满、汉两位师傅教导。”“怪不得你有那么一种江南水乡的秀雅文静,竟象个汉家书香门第的姑娘,不象我们满洲的格格儿。"说着,太后自己也笑了,拈一颗松仁放在嘴里,慢慢地品味。

  她最后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贬还是褒?董鄂氏琢磨不透,一面逊谢着说:“太后赏脸,奴才谢恩!"一面小心地抬头,想看看太后的脸色,谁想遇上福临那双火辣辣的眼睛,她心一慌,连忙垂下眼帘,退回自己席上去了。

  太后宝座和福临宝座之间靠后一席,是懿靖大贵妃的座位,太后略略侧过身子,笑着对她说:“皇妹,博穆博果尔孩儿成亲以后,变得多了。"大贵妃先是一笑,后又皱皱眉头,说:“可不吗?这样下去,他也要变成南蛮子了!”“怎么,你看这个儿媳妇……”太后很有兴趣地问。

  “哪里,太后指婚决没有错的。我是说博穆博果尔。咱们满、蒙八旗,毕竟靠骑射起家,尚武不尚文啊!"这时,馔肴陆续进上,所有的人在自己席上向太后一拜礼后,坐下开宴。太后和悦地笑笑,没有再说什么。殿外舞台上,古老的队舞——扫蟒式已在热烈快速的乐曲伴奏中开始了。身上挂着模型马、象征骑兵的八名八旗兵士,身着甲胄,手举弓矢,周旋奔驰,追逐十数个跳跃翻腾的象鼻怪兽。

  席间的气氛变得更加轻松,如同平日亲友宴会一样,执着酒杯串席说笑,也不会有人见怪。

  福临径直走到襄亲王夫妻席边,并且毫不犹豫地坐到两人之间,弄得两人都有些手足无措,想要叩拜,福临连忙挡住,笑起来:“太后已经明谕,今儿是家宴,只行家人礼,不行君臣礼,你们不要这样。"博穆博果尔连忙给皇兄斟酒,福临举杯一饮而尽,随后端着金杯,对襄王福晋说:“弟妹,该你了。"福晋看了襄亲王一眼,襄亲王催促道:“快给皇上斟满!"福晋低头一笑,执金壶给福临满上,福临又一口饮干。福晋道:“皇上好酒量!"福临对她笑笑,说:“可惜没有好酒!”

  襄亲王惊异道:“宫里的玉泉酒,不是天下头一份吗?"福临摇摇头,笑着看看幼弟,又看着弟妇说:“这类酒,日饮千锺不醉,无味至极!听说江南有名酒,叫做梨花春,甘芳清冽,香沁肌骨,味厚而浓,饮一小杯就会沉醉终日。不知此生可有福气一尝。"襄亲王说:“一坛酒何足道!叫他们贡来就是。"福临叹道:“山高水远,咫尺天涯,谁知能不能一近芳泽?……不过,我今日仿佛闻到了梨花春的清香,已觉沉醉,真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啊……弟妹,你一定会说我身在酒国,沉醉终日吧?"福晋避而不答,另起话头:“梨花春确是难得的好酒,色呈浅绿,所谓倾如竹叶盈尊绿,酒质浓厚,香气一屋……”襄亲王问:“你怎么知道?”“我家在杭州时,师傅吃过这种酒。他的老友送他一小坛,他足足吃了一个月,每天一杯,沉睡半日。但凡开坛,便觉浓香四溢,我们这些不会吃酒的都觉醺然欲醉,连站在院里的家仆,也是直咽口水。最后那两天,酒香把我阿玛招来了,两人对饮,一起醉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把两个老人家扶回卧室,一路上他们还满嘴嚷嚷:好酒!好酒!"福临和博穆博果尔都笑了。福临道:“你师傅这么好酒?"福晋连忙说:“不。他酒量不大,但很爱持杯,最是南士习气,每当酒酣,便议论风生,精妙无比。他本来就博古通今,诗才隽逸,半酣时文思尤其敏捷。一天,他喝醉了,伏案而眠。我跟幼弟费扬古悄悄议论,水如碧玉山如黛一句以何为对,争了半天,谁也对不出好句。想不到老师醉梦中眼都不曾睁开,便说道:可对云想衣裳花想容。说罢,仍旧呼呼大睡。等他醒了问他,他竟全然不知!"福临笑道:“接对的可是李太白的《清鼓乐》?你再用汉话把两句诗念一遍。"福晋照着念了,福临点头笑着用汉话说:“这些诗词,必得用汉话去读,平仄声韵才有味道。]福晋也用汉话答道:“正是呢。我为太后试写了几首祝寿的贺诗,要是用满语读,便毫无诗味,只得作罢了。"这以后,他们的对话都用汉语。博穆博果尔全然不懂,但既不敢插嘴,更不敢表示不满。

  福临道:“何不将诗呈来,让朕一读呢?"福晋笑道:“乱笔涂鸦,有渎圣目。但我从师习琴数年,待皇后千秋之日,一定要奏琴献寿。"福临心里很不受用,便道:“你师傅又喝酒又作诗又弹琴,想必是个风流人物。"福晋暗笑,只得恭敬地侧面回答:“当年师傅客居扬州,有人卖鹤,师傅家道贫寒,却倾囊买了两双,准备回乡时一起带走,不料嘲笑讥讪一时俱来。师傅恬然答道:我家门可罗雀对鹤如对良友;我夫妇老乏丁男,抚之如倚玉树;嘎然一鸣,悦心盈耳,抚琴观舞,排忧解愁,此乐何及?为此,他赋诗十章为友人吟诵。家父听了此事,深敬师傅为人,这才千方百计旗人家中设馆。”“哦。你师傅叫什么名字?就不愿涉足仕途吗?"福晋庄容相对,答道:“师傅姓吕,名之悦,字笑天,人称笑翁。他说:皇清以义受命,其垂统之谊甚正。然我辈生于明世,食明粟已久,不可为失节之妇,以为异日子孙羞也。唯愿新朝施仁德之政,顾念天下百姓疾苦。他说他虽然力量微薄,也要为此奔走,乐而不疲"福临倾慕地说,"这正是所谓高士啊!……他如今到哪里去了?”“前几日家母说起,师傅曾在安郡王府作幕宾,近日已告辞南归了。”

  “告老回乡?”

  “不是的……据说江南近日冤狱重重,十家旧姓谋反一案,株连甚广,内情大有出入,但十数年不解,师傅想要……他要去为此奔走。"福临没说话。他对这位笑翁的行动,既赞赏又反感。赞赏他的正气、勇气,反感他干涉自己的治理。

  “万岁,"襄亲王福晋忽然改了称呼:“南人儒雅文弱,不禁摧残,江南又是财赋所出之地,如今永历伪朝及郑成功两处叛乱未平,安定江南人心、安定江南地方,实在不可小视。

  万岁仁厚圣明,想必早有成算的了。”

  福临惊奇地看着眼前这粉光玉润的美丽面庞,那双眼睛贡算得什么大事,值得玛法这样高兴!请坐下说吧。"汤若望笑着,照规矩盘腿坐在宝座下首的坐垫上,说话比平日又快又响:“皇上你是不知道,我离乡几十年,现将在这离故土万里之遥的海外接待家乡的人,心里太激动了!……”

  “玛法,你不是德意志科伦城的人吗?和荷兰并非一国呀!”“皇上,我们虽分处两国,但我自幼就会荷兰语,在科伦读书的时候,许多同学是荷兰人,总有同种族之谊啊!老臣既获皇上知遇,在中华帝国得到这样的荣宠,同乡们不辞万里,远航而来,我无论如何要尽尽心。请皇上看在老臣的薄面上,给荷兰使团最高礼遇!"福临笑道:“玛法讲情,朕哪能不准!可是玛法,看你这么高兴,你可清楚荷兰使团此来有没有别的使命?"一直处于兴奋状态的汤若望愣了一愣,说:“他们是代表荷兰大公向陛下致敬的啊!我看了他们那礼单,真是一份重礼!送给皇上、太后和皇后的,都称得上是国宝!还有许多天文仪器、钟表,非常精美,非常精美!啊!我离开欧洲不过四十年,金属技艺竟大进了!"汤若望说着说着又兴奋起来,福临不禁微笑了:数年以来,他一直谏正皇上保持帝王的威仪:要不苟言笑,对臣属尤应持慎重缄默态度,等等,而今天这位仁慈和蔼的道德引路大师,一旦激动,竟也如小孩一样单纯。于是福临说:“玛法,凡是你的请求,朕都很高兴赐准。这次接待荷兰使团,就以你为主,礼部侍郎陪同你去办。只是,玛法不要忘了,几年前达赖喇嘛来朝,你还对朕有过谏正呢!"那是顺治九年,被人敬为活佛的西藏达赖喇嘛向皇帝驰报,愿进京觐见,途中将带领三千喇嘛和三万蒙古人为护卫。

  起初福临打算亲临边地迎候法驾,遭到许多大臣的反对。汤若望不仅上了一封很长的谏书,还亲自面奏皇帝,认为皇帝不可自失尊严招致这种耻辱。

  汤若望的谏正发生了效力。皇帝改派一位亲王出京远迎大喇嘛。法驾抵京时,皇叔郑亲王迎于城下,皇帝本人则赴南苑游猎。在那里,福临坐大殿等候,达赖喇嘛进殿时,皇帝起立把手递给他表示亲敬,并在右侧亲王序列中指给他第一个座位。

  后来得知,达赖来京的许多心愿中最重要的一个,是使皇帝成为他的一位喇嘛弟子。汤若望于是又向皇上陈述:这大有失于一位天朝君主的身份。皇帝与喇嘛应当各行其是,各尽其职。结果,尽管那位活佛在京受到隆重礼遇,清朝并于次年册封他为"西天大善自在佛",领天下释教,而他的主要心愿还是落空了。

  提起往事,汤若望略一沉吟,道:“皇上放心,老臣有数。

  现在我先去贡使馆舍看望荷兰使团……啊,那名叫德·戈耶尔的使臣,也许认识我的许多在荷兰各地和阿姆斯特丹的老朋友呢!"汤若望兴致勃勃,面部表情非常热烈,福临不好意思再给这位老人泼凉水了。福临准许他离开时,他久盘的腿因麻木竟站不起来,皇上上前亲自搀他起立,扶持着他,直到侍卫们上来替换。福临举手一招,四名御前侍卫连忙跪下听命。福临说:“你们护送玛法出宫,往贡使馆舍。路上要小心,不要惊了马,摔着玛法。"侍卫们簇拥着传教士出殿。福临良久站立,目送着白发苍苍的汤若望的背影。

  当值的四名大学士,望着满怀拳拳之情的皇上,非常感慨。对于这位少年天子,他们都深感知遇之恩。

  图海,字麟洲,马佳氏,满洲正黄旗人。顺治亲政时,他不过是个管理御宝的中书舍人,经常背负皇帝金印跟从福临往南苑游猎骑射,神态总是那么从容镇静,一丝不苟,不卑不亢,很有气概。福临心里认定此人不凡,很想破格提拔重用,又怕众人不服,便以他的少年心性,想出一个绝妙而又简单可行的诡计。一次大朝聚会,议政王贝勒大臣及大学士们都在御前,福临突然说:“中书图海举止异于常人,当置于法,立斩!"众人大惊,纷纷以其无罪为图海请命。鳌拜甚至直言陈词,说杀无辜是君上天道之举云云。当众人情绪激昂达于顶点时,福临才板着脸说:“如不杀,则须立置卿相高位,方可满足其愿,不生他变!"于是,图海当殿立授内院学士。不几年拜内弘文院大学士、授议政大臣,去年加太子太保,兼任刑部尚书,成为满洲新人中晋升最快的一名干练大臣。

  金之俊,字岂凡,江南吴江人,明朝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曾官明朝兵部侍郎。顺治元年清兵入京,谕命故明内阁、部院诸臣以原官原品同满洲官员一体办理国事,金之俊便为新朝兵部侍郎,以蠲田租、赦降众、举漕政等要事得到朝廷信任。顺治亲政后,金之俊又密奏:凡旗人不得经商,王公不得私离京师,内监擅出宫门者斩等,深得福临赞赏,很快由兵部侍郎历左都御史、吏部尚书升为内国史院大学士。即使他参与了二十九人另立异议的事件,也没有对他的升迁发生影响。但金之俊心中毕竟不能无愧。当讥讽陈名夏、龚鼎孳的小戏《南渡记》在民间演开之后,也有诋骂他的顺口溜在京师私下传唱:“从明从贼又从清,三朝元老大忠臣。"为此,金之俊怒愧交加而病倒,便上奏请求致仕。皇上不但不准,竟遣了宫中画工去为金之俊画像,说要留在自己身边,以慰想念之情。

  今年初,金之俊假满上朝,福临很动感情地对金之俊和大臣们说:“君臣之义,贵在相维始终。尔等今后不要以引退请归为念。去年之俊病体沉重,朕特遣人绘其真容,是念彼已老,惟恐不能再见,故而不胜眷恋……朕简用之人,都愿皓首相依,永不离别啊!……”一番话,说得大臣们鼻酸心热,金之俊更是唏嘘流泪,叩谢不已,发誓肝脑涂地以报知遇之恩。

  内秘书院大学士成克巩的心情和金之俊相似。他的父亲是明朝的大学士,他自己是崇祯十六年进士。甲申年避乱家居不出。新朝建都北京,他被引荐进内国史院。顺治亲政后,以成克巩为世家子,对故明官制旧事知之甚多,堪为借鉴,因而不次擢用。顺治九年,成克巩由弘文院学士迁吏部侍郎,十年擢吏部尚书,十一年擢秘书院大学士加太子太保。以故明大学士之子,得到这样的重用,他怎么能不感恩戴德?

  至于傅以渐,和他们三人都不一样。他在前朝只是个白丁,到新朝方应科举。自顺治三年大魁天下,到顺治十二年十个春秋,他从内弘文院修撰、内国史院侍讲、左庶子、侍读学士、少詹事、内国史院学士直升到内秘书院大学士、内国史院大学士,加太子太保。对于他来说,清朝比明朝看重他,而顺治亲政前后,他又有完全不同的感受。"以国士相待则以国士相报"、"士为知己者死"这些在读书人中长期传播的信条,是非常有用的。

  福临回身,正遇上四位大学士神态不尽相同、却都含着忠诚的目光。他心里很满意,缓缓走回宝座,面带微笑地坐下,以说闲话的口气随便地说:“《资治通鉴》,朕已阅过两遍,顺便也翻看了二十一史及《明实录》。据卿等看来,汉高祖、汉文帝、光武帝及唐太宗、宋太祖、明太祖六帝相较,谁为最优?"金之俊对奏:“唐太宗似乎过于诸帝。"福临说:“不然。明太祖立法周详,可垂永久,历代之君皆不能及。"成克巩立即奏道:“皇上此言明见万里。去年六月皇上命十三衙门立铁牌,严禁中官纳贿干政;十一月斩纳贿贪赃之巡按御史顾仁,二事震动朝野,足见我朝立法业已初具规模。这也是天子圣明……”

  福临皱皱眉头,说:“去年朕就诏告大小臣工:朕缵承鸿绪已十余年,治效未臻,疆域多故,水旱迭见,地震屡闻,皆朕之不德所致。而内外章奏动辄以圣称,是加重朕之不德!克巩忘却了吗?"成克巩连忙跪下,摘帽叩头请罪。

  福临说:“这倒不必。尔等须牢记,今后凡章奏禀词,不得称圣……“略一停顿,又说:“朕一日万机,岂无未合天意、未顺人心之事,尔等直言无隐,当者必旌,戆者不罪。]事情来得突然,大学士们一时不知所对。傅以渐想要出列上前,被年老的金之俊用目光止祝陈名夏之死,给汉官心理上造成很大压抑。他们在皇上怀柔亲善的鼓舞下,好不容易来了一次抗争,第一个回合就全线溃败,整整两年,一片沉寂。如今,小皇上又要鼓动了?

  福临继续说:“帝王以德化民,以刑辅治,法司用刑务求公允,方能上合天意,下得人心。江南十旧姓谋反一案,自国初以来延绵十年,株连极广,至今未结,究竟是实是虚?是实,刑部应拿出证据;是虚,诬告者就该反坐。岂能成一积案,十数年不清?"现任刑部尚书图海忙奏道:“江南十旧姓谋反,立案于顺治二年,初时由江南领兵王贝勒处置,归刑部办理时大局已定,虽曾有人提出疑议,但不得结果。顺治八年后,顺承郡王兼理刑部,一切惟命是听。郡王乃国家重臣,事务繁多,实在无暇细细查阅案情,认定是实。尚书侍郎皆相随画诺,不敢异议。“福临面露不悦之色:“如今你是刑部尚书,为什么不查疑用刑?"图海迟疑着没有回答。福临眼睛一闪,目光象刀子那么锋利,直射图海。顷刻间,福临止住了怒气,说:“法者,天下之器,不以喜怒为轻重。你身为刑部之长,职守所在,有何疑虑,不敢在朕前直陈?"图海终于跪地免冠叩头,奏道:“恕奴才之罪,实在因为贵贱有别,不敢冒昧回奏,有渎圣听。江南十旧家谋反案,立于顺承郡王。顺治九年顺承郡王谢世,顺承小郡王袭位后仍兼刑部,自然不敢翻案。刑部处理重案,往往尚书、侍郎商榷未定,王爷所差司员已持王爷拟定奏本邀各官画押,当时谁敢不遵?皇上恕奴才妄言之罪,以奴才所见,亲王、郡王位望高贵,可使他们为大将军、为议政王,却不可使他们兼六部部务。"图海的话戛然而止,仿佛没有说完,仔细想想,该说的都说了。

  福临的面色反倒平静了,眼睛依然闪闪发亮,那是另一种兴奋的光芒,图海说到他心里去了。他说:“刑部如此,其他五部可想而知,江南十家狱可想而知。以渐,你意如何?"傅以渐趋前几步,奏道:“去岁三月,皇上下谕将兴文教崇儒术,以开太平,还诏示诸臣于政事之暇留心学问、荐举贤才,此诚英明之举,文武盛世当不远矣。江南乃人才渊薮,十旧姓都是百年望族、书香门第,士人众望所归的世家。

  解江南十旧家狱,正当其时。”

  福临微微点头,乌黑的眸子里光亮闪烁,透露出压抑不住的振奋:“之俊年高持重,以为如何?"金之俊躬身答道:“去岁正月,皇上命在京在外各官各举职事及兵民疾苦,极言无隐。其时江南奏折中便有几本提及此案冤枉,曾蒙皇上过问。如今讦告之风大炽,不是诬人谋反,便是借投充、逃人两法害民。正可借此案严肃反坐之律,一扫此风。”

  福临望着金之俊,没有作声。

  在圈地基本停止之后,逃人就成了民间动乱的主要问题。

  通过征战、投充等各种手段,旗人从上至下都大量蓄奴。奴岂不堪忍受主人的摧残,纷纷逃亡,朝廷于是立下严厉的逃人法。此法虽也惩罚逃奴,不过鞭一百、刺字、发还原主而已,逃跑三次者方处绞刑;而窝藏逃人者却立斩不赦,妻子、家产、房地一概籍没。实际上,窝主所以敢于窝藏逃人,多数情况是因为逃人是他们多年前被满洲旗人掠夺去的父母儿女、兄弟姐妹。因此,逃人法在汉民百姓眼里,是毫无道理的诛族灭门的酷法,极其可怕。顺治初年战事频繁,许多奴仆随主出征,逃人问题还不尖锐。近年战争移到边境,中原和北方渐趋平静,逃人就越来越多,逃人法于是更加严厉。顺治十一年,议政王大臣会议议定:不仅窝主正法籍没,邻居十家也要房地家产入官,人口流徙宁古塔;乡约、地方鞭责四十;地方官降级;捕得逃人若在途中复逃,解差也要流徙。

  皇上认为此议过严,命议政王大臣等再议,结果仍以原议上奏,迫使福临不得不认可。这样苛酷的连坐法,加上奸恶之徒的诈索财产,使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金之俊见福临没有表示反对,便鼓足勇气进一步说:“直陈政事得失,乃言官职责所在,一孔之见,难免失之偏颇。况且应皇上明谕直言民间疾苦,即使有误,也罪不至流徙。求皇上宽言官之罚,否则言路缄口,朝无直臣,非庙廊之福。"去年正月,应皇帝直言民间疾苦的诏谕,许多言官题奏逃人法害民。兵科给事中李裀极论逃人法的弊端,提出了由此产生的极可痛心的种种后果。他的奏疏在顺治御案上留了十几天,顺治很为震动,将此奏本发下议政王大臣会议。谁知议政王、贝勒、贝子、大臣们一个个气得脸色发青,痛骂李裀,竟然以"七可痛情由可恶,李裀当斩"奏报呈上,把顺治气得直跳起来,他批了个"不准,发回重议"。议政王大臣们于是改议为"杖八十,流徙宁古塔"。他们已经让步,顺治也不得不让步,于是便批下:“免杖,安置尚阳堡。"这些过程,几位大学士一清二楚。他们表面上在谏正皇上,骨子里的目标是议政王大臣。这个高踞于内院之上的议政会议,是实际的执政集团,使内院处于从属地位,也分去了皇帝的权力。

  福临懂得大学士用心之苦,他握着宝座扶手,几个手指按笛似地轮流弹过金色的龙头,紧蹙眉峰,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朕念满洲官民人等攻战勤劳、佐成大业,各家役使之人皆征战所得,甚是艰辛。满洲之有役使家人,犹如中原江南之民有房产土地一般。不想十余年间,背主逃亡者日众,隐匿者尤多,满洲各家必将日益贫困,特立严法,以止此风。以一人之逃匿而株连数家,以无知之奴婢而累及官吏,亦万不得已,非朕之本心!……”大学士们万万没有料到皇上如此坦率地说出他的苦衷,一时相顾无言,不敢进一步深谏了。

  福临微微一笑,熄灭了眼睛里那团明亮的火光,淡淡地说:“这几件事待朕深思熟虑后,再做定夺。去吧!"四名大学士向皇上拜辞出殿,福临又添了一句:“以渐暂留。"傅以渐是真正的新朝贵官,福临对他特别信任。当他恭立御座旁时,发现皇上的一双眼睛又在熠熠发光,暗示着他内心一个非常强烈的念头在跃动。福临盯住傅以渐的眼睛:“以渐,你似乎没有把话讲完。"傅以渐脑子转得飞快。福临的个性和他的处境,都使这位少年天子喜怒无常。他需要满洲亲贵支持时,就把汉大臣推一推;他需要抑制满洲贵族了,又会把汉大臣拉一拉。他的自尊心强得惊人。有位朝臣进言睿亲王多尔衮功大于过,求赐昭雪,被他流徙宁古塔;有位言官听民间传说宫监往扬州买女子而上疏进谏,他恼羞成怒,斥为渎奏沽名,流徙尚阳堡。因此傅以渐不得不特别谨慎。当然,他也不愿意辜负年轻皇帝对他的特殊信赖。他精细地、小心地挑选着词句,说了这样一番话:“陛下上承天命,主宰天下,并非一方诸侯,当以神州万民为念,不只是八旗满洲。"停了片刻,他说起了仿佛与此并不相干的另一个话题:“有史以来,元代最无制度,马上得天下,又于马上治天下,毫无长治久安之法度,立国未到百年,便群雄并起,土崩瓦解了。其所以能箝制万民数十年,仅恃凭武力而已。明太祖,诚如陛下所称,乃一代英主,承元代法纪荡然之后,参酌百代之得失,定立国之规,足与汉、唐相媲美。但所以能够成就大业,也在明太祖英敏果决,独断专行,言必信,行必果,不许他人掣肘,也决不受人播弄,法峻典重,执法森严。若非后代嗣君昏庸乱法,大权旁落,明代享国何止二百七十年!"福临扭开脸,目光避免与傅以渐接触,投向殿顶涂金雕龙的华丽藻井,静静地说:“然而开国之初,杀戮功臣,明太祖不免有伤盛德。"傅以渐后退了两步,拱手说:“汉有韩信,明有蓝玉,读史至此,诚可感叹。然以国家全体而论,当开创伊始,若无约束元勋宿将之力,人人挟骑马上功劳,骄纵横暴,民生凋敝,也不能立国长久。汉高祖、明太祖诛杀功臣,虽千古叹为寡恩,其实也是汉、明开国之功所以能够速就的原因。"福临猛一低头,灼灼发亮的眸子盯住了傅以渐。他眼睛里包含的内容太复杂了:惊奇、喜悦、恐惧、恼怒、感佩、疑惑……傅以渐强迫自己咬紧牙关,坦然承受。他很明白,他若流露出一丝畏缩和心虚,就会留下"唆君之恶"的口实,弄得不好,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将断送在这一点点真情的表露上。

  还是福临年轻,先笑了起来,说:“以渐不愧为内国史院大学士,史学精博,立论独到。好!"听皇上自动把这一番对话纳入史学的轨道,傅以渐才松了一口气。福临一声"赐茶",结束了君臣之间的心腹话。两人都明白,话说到这个程度,就不可再说了。

  傅以渐走后,福临怎么也坐不住了。

  今天听政,他原想只抛出江南十家谋反案加以解决,不想牵涉到早就梗在他心头的亲王、郡王兼理六部的惯例,进而又触及议政王贝勒大臣会议这个祖制,是他始未料及的。

  福临念及祖宗创业的艰难,不能不遵循祖制,维护满洲八旗。但他是皇帝,又正当年少,血气方刚,锐意求治之心异常强烈。要顾念天下百姓的生计,必然与满洲八旗的利害发生抵触。他想在两者间寻求平衡,非常困难。福临踱出了弘德殿,走上乾清宫汉白玉丹陛。吴良辅以为他要回宫,便招呼小太监准备。福临一摆手:“不回宫,我随便走走。”“要不要命御辇侍候?”“不用。"福临从乾清宫门前折向南,走上汉白玉甬道。

  “万岁爷可是到哪位娘娘宫里去?"吴良辅压低声音问。

  “不去。"福临头也不回,只管漫步南行,也没有让吴良辅继续答话的意思,吴良辅不敢作声了。自去年六月顺治铸了严禁内监干政的铁牌以来,太监们一个个都夹起了尾巴。皇上这一年来变化也很大。如果说他过去是纵欲,那么现在可说是节欲。主位们很少应召。坤宁宫皇后那儿,福临本来就去得不多。至于其他贵人、常在、答应,连见皇上的面都难。

  皇上经常独处乾清宫,批阅本章,苦读诗书,有时又对灯凝望,若有所思。大家都暗暗称奇。有的人猜到了缘由,只是不敢说或不肯说罢了。吴良辅就是其中之一。

  福临信步南行,出了乾清门,心里还在翻腾。亲王、郡王兼理六部,是福临亲政时,摄政叔王济尔哈朗的意思,他也愿意以此表示对诸王拥戴自己度过多尔衮死后的危机的奖赏。这些亲王、郡王们表面驯顺,实际上各行其是,处处使顺治感到掣肘……议政王大臣会议呢?有时简直在和皇上作对!……他应该怎么办?象明太祖那样,他不行,他不是开国之主,没有那样的威望;当个窝窝囊囊、形如傀儡、无所作为的皇帝,他又不甘心!

  应该怎么办?顺治的脑子非常专注,紧张地活动着……亲政那年,兼理六部的亲王、郡王都是同辈的堂兄,有战功、有威望,奈何不得。如今除了掌工部的岳乐,其他继任者都是晚辈,怕他们何来?……对!议政王大臣会议是祖制,搬它不动,但王爷兼理六部并非祖制,完全可以由此入手!福临想着,决心渐定,面露笑意:“对!就以江南十家谋反冤狱为由头,从刑部入手,停了诸王兼理六部的弊政!……事关大局,必定震动朝野,又要跟议政王大臣们对垒一番了!……是不是先跟额娘商议商议?……”福临停步,举目四望,才惊讶地发现,他竟步行到右翼门下来了。贴在身后的几十名太监组成的"尾巴"诚惶诚恐地跟着他,谁也不敢问他一句。他不免自己好笑。回头一望,慈宁宫已落在身后,经冬后愈显墨绿的松柏覆盖着慈宁花园高高的墙头,松柏间探出嫩绿的新叶,那是银杏和青桐今春新吐的枝芽。

  不如进慈宁花园漫步一回,想想怎样说服太后。从花园直接进慈宁宫,路更近一些呢。

  进了花园南门,便见青石由墙根向外散开,疏疏莽莽,有的偃卧,有的直立,渐渐聚成一丘小山,石色深青,形体规整,纹理横竖清晰,颇具苍劲深远的意趣。登上小丘,可以看到慈宁宫的琉璃殿脊,福临不由想起半月前的圣寿节。

  那时,宾客们都已离去,暖阁里只剩下他们娘儿俩。太后对福临讲起太宗皇帝征伐察哈尔蒙古林丹汗的往事,从头到尾,有声有色。讲得最详细的,是皇太极如何继绝世,立林丹汗之子额哲为察哈尔蒙古郡主,如何因此而受到蒙古各旗的爱戴。太后最后笑道:“蒙古四十九其中,察哈尔旗归附最晚,兵马仅次于科尔沁。难得他们举国归附后,始终忠心耿耿,北边宁帖无事,朝廷才得以全力向南。论起来,额哲、阿布鼐和博穆博果尔是嫡亲的同母兄弟,与你也有手足之谊。

  你对博穆博果尔特别爱重,阿布鼐和察哈尔旗定会感恩戴德,我也高兴非常哩!"福临笑着连连点头。但是,母亲和儿子心里都清楚这一席话说的究竟是什么。他俩思虑的中心都是那个人,虽然那个人的名字提也不曾提到。

  福临那热烈的感情,哪里会因太后的反对而冷却!越不容易得到的东西,越显得珍贵。她的美丽的身影和面容在福临心上生了根。是她委婉的提示,使福临牵出江南十家冤案这个头,去打开集中治国权力的道路。她也许并非有意,福临却已把她当成知己,爱得发狂。可惜他不能任意召她进宫,只能焦急地盼望着宫廷的节日,盼望她进宫向皇太后问安时,自己能够当面遇上。即使说不上话,看她一眼也是好的。

  事实上,福临有多少话想要对她讲啊!

  身为皇上,谁敢对他把心里话掏尽?傅以渐不敢,汤若望不能,连额娘也不情愿。他们不是因为害怕,便是出于担心,或是需要维护某种尊严。他不是也不能对别人说心里话吗?他必须具备天子的威仪,必须不被人看透。然而,他又是多么想说说真心话,多么希望得到理解和支持啊!……皇后虽然秉性淳朴,却有德无才;其他妃嫔,除了盼他光临,盼望生皇子以提高自己的位分之外,还懂得什么?……她出现了,象荒凉沙漠上流淌的一道清泉,象孤寂原野上飘洒的一阵欢快的笛声,他的心怎么能不向她倾倒?几乎在见面的第一瞬间,一切都已不可挽回了!……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福临的愿望格外强烈:想见到她!

  她明慧的眼睛,知心的笑,一定会给他勇气和力量。

  福临快步穿过花坛,踏上临溪亭南的石板路,两旁古老的参天银杏已经蒙上新绿,花坛上的牡丹、芍药尚未发芽。临溪亭四周松柏繁密,枝叶相连,拂檐掩楼,满目苍翠,竟看不清临溪亭北的路径。

  “扑棱棱"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振动了空气,两只白羽黑尾的丹顶鹤高叫着飞上天空,在松柏上方盘旋,福临停步注目鹤飞的当儿,一片笑语从临溪亭北传了过来。一个女子含笑的声音问:“以后我们叫你福晋呢,还是叫你格格?"那个甜美低沉的、福临从来不曾忘却的声音回答了:“在宫里叫格格,出宫叫福晋,好不好?"福临拔脚就跑。跟从的太监大吃一惊,皇上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儿?只得跟着盲目地跑,却怎么也追不上万岁爷。福临几个大步便冲过临溪亭,突然出现在襄亲王福晋面前,吓得那一群女子"刷"的全跪倒了。

  福临旁若无人,眼睛只望着福晋,叫了一声:“乌云珠!……”

  这名字,他在自己心里,在黄昏清晨、花前月下,独自叫了无数遍,今天是怎么啦?声音都不象是自己的了。

  乌云珠连忙跪叩请安,随后站起来,笑道:“启禀皇上,太后今天召我进宫,认我作义女了。”“哦?"福临望着她乌黑晶莹的眼睛,心里一寒,心里暗暗喊着母亲:“额娘,我的额娘!这些全都没用,全都太晚了!

  什么也拦不住我了!……”他稳了稳自己,笑道:“好啊,这下我该叫你皇妹啦!"乌云珠红了脸,仍然含笑,接着低声说:“太后要我教她说汉话,读汉诗……““当真?"福临惊喜地扬起浓黑的眉毛。

  “嗯。太后很喜欢上次我们敬献的九九果盒各种名目,她说很美,很有诗意。要是用汉话念出来,一定更好听。”“啊!你……”福临高兴得很,一伸手,连袖子带胳臂抓住了乌云珠:“我正有要紧事跟你商量,来,到临溪亭里坐。"乌云珠胳臂被捉,很难为情,低声地带着嗔怪说:“皇上,你!……”福临这才对周围那些使女看了一眼,仿佛现在才发现她们。他全然不把她们放在眼里,也不松手,半拉半搀地把他的皇妹请进亭中,直到两人面对面地在石桌两侧的石墩上坐下,他才放开乌云珠。

  借着太监和侍女分别送上坐垫的间隙,福临已整理好自己的思绪,便滔滔不绝地就江南十姓案、就诸王兼六部事和议政王大臣会议等等,把自己的想法倾吐了出来。

  乌云珠起初十分狼狈和羞怯,神态极不自然,老是做贼心虚似地偷偷觑看亭外呆立着的侍女。但很快她就被福临的话所吸引,目光专注,心无他顾了。她虽然一声不响地听着,但她那极富表情的一双大眼睛,已把她内心的意向全都透露给了福临,福临在这明媚春光般温暖的双眸中,感到了理解和支持,这比任何语言更使他振奋和心醉。

  福临终于说完了,默默望着她。她象悟到了什么,又一次红了脸。不过她迅速恢复常态,掠了掠被春风拂到额前的乌发,不再躲避福临那逼人的火热目光,镇定而坚决地说:“皇上是天下万民之君王,并非满洲一部之酋长!……皇太后一定会帮助你!”“乌云珠!"福临几乎喊起来,声音都哆嗦了。

  两双明亮的眼睛互相凝视,两颗年轻的心在激烈跳动。此刻的沉默,饱含着深情,但它也阻止了感情激流的冲荡。福临努力使声调恢复正常,说起他极想和乌云珠交谈的思考:“皇妹,我近日反复阅看《明实录》,受益不浅。明之亡,一亡于制度废弛,二亡于庸人柄政。总之是君主昏愦,百官旷职,终于民穷财尽,内外交困。"大清朝廷自太祖、太宗皇帝以来,都在探究明弱明亡的原因,或说任用宦官,或说启用文臣,或说贪风炽烈,或说民贫文弱,莫衷一是。还没有人象福临这样说出过如此深切的原因。乌云珠目光闪闪,象清晨的露珠,满脸是赞赏的微笑,这使福临得到鼓舞,想的说的更加深切了:“我想,明亡虽亡于崇祯,明衰却早衰在正德、嘉靖间,到了万历则病入膏肓,此后泰昌、天启、崇祯三朝便益发不可收拾。纵有明太祖再世,怕也无力回天了。所以,崇祯殉国之日还说朕非亡国之君,可谓执迷不悟了。”“是。"乌云珠认真地说:“从来一朝之亡,非一代之过;而一朝之兴,亦非一代之功啊!”“说得好!"福临兴奋地说:“我必将以明为鉴,效法先贤,为后代子孙开出一条路来!……不过,"他遗憾地摇摇头,笑着说:“如今天下初定,疮痍未复,那太平盛世,我或许看不到了……““可是,开基创业之主,都是永垂青史,为万世所敬仰的。”“你说,我是开基之主还是守成之主?”“开大清疆域,创一代制度,难道不是开创?眼下两事,皇上不是正在开创吗?"乌云珠直视福临,说得很有信心。

  “对!"福临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开基创业,总要吃些辛苦,受些艰难……““皇上,你怕吗?"乌云珠象对知己朋友似的,同情中含有鼓励。

  “我?"福临凝视着乌云珠的眼睛,觉得雄心壮志和似水柔情融汇进一道欢乐的暖流中,在他全身冲击回荡。他用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深情地说:“我要说服太后,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不怕。"三阳光明媚,百花盛开,三月来临了。慈宁花园含清斋前,白、紫两色玉兰相继开放,象是立在树间的无数只白玉紫玉雕就的酒杯,盛满春光的浓酒,散发出醉人的甜香,弥漫在清幽的小庭院,从窗际檐下直沁入雅丽的正房。

  南窗下一片长炕,铺着毛毡,毡上蒙了明黄缎褥。庄太后舒舒服服地倚着绣凤明黄靠枕和扶枕,半坐半躺,一个伶俐的小宫女拿了一对美人拳为她轻轻捶腿。炕边一左一右的乌木雕花椅上,坐着太后的两个干女儿:襄亲王福晋董鄂氏——太后左右现在称她乌云珠格格——和定南王孔有德的女儿、被称为四贞格格的孔四贞。孔四贞今年刚十五岁,长得很漂亮,但眉梢高扬,粉面含威,和乌云珠一比,她多些武气,少些文气;多些骄气,少些劲气。由于她到底还小,仪态表情中常带着些令人爱怜的娇憨。她正在讲着桂林城破、她父亲临死前的情况:“……那时,父王对母亲说:我不幸少年从军,漂泊铁山、鸭绿江间,指望立功受爵,垂名青史,不料毛大将军忠心为国反被惨杀,这才归命本朝,从此青云直上,历受两朝知遇之恩,封亲王,赐藩土,荣宠至极。我受大清厚恩,誓以身殉,你们早早自作打算吧!母亲指着我兄妹二人说:王爷无需虑我不死,只是小儿辈有何罪过,要遭此劫难?见父王沉吟不语,母亲忙唤保姆背我兄妹逃走。母亲哭着把我们送出大门,对保姆说:此子若能脱难,当度为沙弥,再不要象他父亲,一生驰驱南北,落得如此下场!我们才跑到城门口,回头一看,王府的大火已经烧、烧起来了!哥哥也没了下落……”四贞呜呜咽咽地哭了,乌云珠忙上前劝慰。太后叹息着说:“定南王出身山野,血性忠烈,残于王事,閤门死难,实在令人敬叹!乌云珠可知道,那时四贞的母亲同几位如夫人一起自缢,是定南王亲自纵火烧了王府,他北向三跪九叩之后才拔剑自刎,家口一百二十人全都被害了……”董鄂氏连忙说:“定南王死于王事,合朝悲悼。前年四贞妹扶榇还京时,和硕亲王以下数千人郊迎,三品以上大臣数百人日夜守丧,又恩谥忠烈,造墓立碑,岁时祭祀,太后还收四贞妹为养女。定南王泉下有知,也可安心瞑目了。"庄太后叹道:“定南王在四汉王中来归最早,功勋卓著,靖南、平南都出自定南门下,死得太早了!……“她心里的另一句话不好出口:孔有德若在,吴三桂就会受到牵制,不至于如此烜赫。如今平西王的威势已经成为庄太后的一块心病了。她转而笑道:“四贞小小年纪,生长王府,倒不娇养。

  我看你马上功夫不弱。”

  “父王整日督催我们兄妹练武,说天下未定,骑射不可放松。我们从小都开得弓放得箭,文墨上却没功夫,不象乌云珠姐姐,是个才女。"太后笑道:“你们俩一文一武,都可算是一时难得的女中英杰。乌云珠,你骑射功夫怎么样?……乌云珠?"望着窗外发愣的乌云珠一惊,茫然望着太后的笑脸。四贞出声地笑了,说:“姐姐,你的心飞哪儿去了?母后问你骑射功夫如何呢!"乌云珠连忙跪下,先请太后免失仪之罪,然后答道:“孩儿骑马尚可,武功不行。"太后笑道:“哪个怪罪你!不过,你可真有点心神不定呢。"乌云珠低头道:“昨夜失眠,至今还觉怔忡不安,母后恕儿不恭。"太后轻轻"哦"了一声,看看她,不再说什么。

  四贞满语说得很好,加上她那清脆的声音,色泽鲜艳的小嘴,绘声绘色地讲起"山如碧玉簪,江作青罗带"的桂林山水。乌云珠陪着笑脸,强打精神听着,但不多时,心又飞走了。从昨晚起,她就不曾平静过。她知道,福临要在今天把江南十家狱和罢诸王兼六部这两件大事批下议政王大臣会议!这是福临亲政以来的重要关头,她不由得心里七上八下:皇上能不能成功?……太后正在静静地听四贞讲述,忽然抬起手,微微欠了欠身子,说:“四贞,别说话。"孔四贞吃惊地闭了嘴,捶腿的宫女也停下双棰,屋里屋外宫女、太监气息凝神,一个个都凝固在前一刻的那个动作上。他们发现,太后在侧耳听着什么,神情很专注。

  屋里一片寂静,春风掠过窗外的玉兰树,花朵落地,发出轻微的"扑嗒”“扑嗒”的声响。乌云珠小声说,"母后,是落花。”“哦,"太后笑笑,重新倚倒在靠垫上:“我还以为你们皇兄来了呢!……也该下朝了!"她眉头微微聚拢,有些担心的样子。

  四贞哼了一声,撒娇地扭扭身子:“人家讲东说西,卖力不讨好,都那么心不在焉!额娘和姐姐都有心事!"她瞟了乌云珠一眼,一脸娇嗔,把嘴撅得老高,逗得太后不得不笑。

  乌云珠赶忙走过去,温柔地抚着她的双肩,软语温存:“好妹妹,谁不知道咱们皇额娘最喜欢你?可皇额娘是太后啊,朝廷有了大事,她哪能不挂心呢?皇额娘惦记皇上,总是正理儿呀!"四贞"扑哧"一下笑了:“我是逗皇额娘高兴的!要是连这个理儿都不懂,我可成什么人儿啦?"太后看看乌云珠,沉吟片刻,笑道:“昨天夜里我也是一宿睡不着,翻过来折过去的,到现在还心不定呢。你们姐儿俩能猜得出我这是怎么啦?"四贞笑嘻嘻地抢着说:“我知道,我知道!皇额娘一定想着再抱十个二十个大胖孙子!"太后忍不住笑出了声,道:“瞧这丫头!"话音刚落,院里传进来大太监的喊声:“万岁爷驾到!——"一阵靴子响,福临兴冲冲地快步走了进来。太后已经坐正,四贞和乌云珠都跪下迎驾。一看乌云珠在,福临的眼睛亮了,唇边泛起宽慰的笑。这自然没有逃出太后敏锐的眼睛,她只当没看见,一如既往地接受儿子请安问候,并沉稳地等待儿子禀告她极其关心的大事。从福临进门时的脚步神态,她已猜出结果不坏,但不亲自听到,她是不能放心的。

  请安刚罢,福临已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眉飞色舞、指手画脚地说下去了:“额娘,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顺利!……图海提出江南十家狱不实,王贝勒大臣争得面红耳赤。勒尔锦坚持原议,说他父亲定案无误。图海拿出许多证据和诬告者的供词,勒尔锦可什么也拿不出,只好认输!……额娘,我原以为罢诸王兼六部一定会吵翻天,哪知事情全然出我预料。

  安郡王岳乐先请解任,并且盛赞此举明智,于社稷有利。康郡王杰书随着安郡王,鳌拜极力赞同,老臣索尼虽没有作声,也没有反对。这么一来,其他议政王大臣顺水推舟,议的结果,全如儿意!"太后点头:“皇儿平辈的亲王、郡王中,以位望而言,除了简亲王济度,就要数岳乐。济度南征未回,众人自然就尊重岳乐的意见了。议政大臣中,索尼资历最老,鳌拜军功最著。难得他们对皇儿如此忠心!"福临高兴得象个孩子,坐立不安地走来走去,直搓手指尖,恨不得跳起来才好。他笑吟吟的眼睛看看乌云珠,掠过孔四贞,望定母亲:“这下子额娘可以放心啦!"太后笑笑,说:“不要高兴得太早,还会有麻烦。"福临和乌云珠脸上的笑意几乎是同时闪没了。福临急忙问:“怎么呢?为什么?”太后安慰道:“不要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慢慢对付就是了。哦,乌云珠、四贞,我们说的你们都明白吗?"孔四贞显然什么也没明白,连连摇头。

  乌云珠的表情和福临那么合拍,这就使太后证实了一开始就存在心头的疑问。乌云珠稍一犹豫,坦率地说:“这是皇上英明之举,长治久安之策。"太后缓缓地说:“你象是事先已经知道了呢。"乌云珠粉腮上泛出一层淡淡的红晕,福临暗暗咬嘴唇,不住拿眼睛看她。她不看福临,照直说:“禀母后,几天前在这里遇到皇兄,皇兄说起过。"太后问:“那时候你就这样说的吗?”“是。"庄太后皱皱眉头,心中滚过一阵激荡,不由得十分感慨:这样有才识的女孩儿,又是皇儿痴心所爱,当初没有留在宫中,反而应大贵妃之请配给博穆博果尔,实在是埋没了她。不然,真可以是福临的贤内助了!

  庄太后内心疼爱乌云珠,但她又必须顾念亲情和皇室的利害,不得不用各种办法防止福临和乌云珠的过分接近。现在看来,她的防范没有效果。她是过来人,只要看看两个年轻人的眼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不是什么天子龙目、王妃凤眼,那就是互相钟情的十八岁少男与十七岁少女的眼睛,美丽、纯真、火热!

  太后正有暗自嗟叹,坤宁宫首领太监进来跪禀:皇后想请乌云珠格格到坤宁宫讲诗作画,求太后恩准。

  太后笑了,说:“乌云珠,你将来要成本朝的曹大家了。"乌云珠躬身道:“孩儿哪里敢当。"太后笑道:“既然你嫂子下请,就去吧,姑嫂们在一处说说话儿,把你的灵气儿、文气儿传给她些个。"乌云珠跪拜道:“女儿就从坤宁宫出宫,不来拜辞母后了。

  母后多保重,过些日子再来给母后叩安。"太后说:“你去吧。我想你的时候,自会打发人去接你。

  下次来多住几天。”

  乌云珠登上坤宁宫四名太监抬的便辇,出了慈宁花园。走到空旷的御道,风很大,坤宁宫首领太监小心地放下绸帘。便辇轻轻晃动,乌云珠仿佛坐上游船,在波浪微动的水面起伏。

  她慢慢闭了眼。福临便又一次出现在眼前……不,不是现在的,而是四年前,她刚从江南回到京师,第一次见到的那位十四岁的少年天子……八旗人家的格格是很贵重的。她们都有一次当秀女入宫应选的机会,都有可能成为尊贵无比的宫妃。在娘家都是父母疼爱、兄嫂谦让、奴婢害怕的"姑奶奶"。早年在关外,满洲女子所受的束缚和限制,远不象关内汉家女儿那么严苛,姑娘家更是享有汉人女子想都不敢想的自由:不缠足、不闭锁、能见客、能上街、会骑马、会射箭,虽经太祖、太宗两代皇帝倡导从父从夫的妇德,毕竟影响不深,习俗难改。乌云珠就是这样的满洲格格,在家里是个备受宠爱、说一不二的姑奶奶,豪放、开朗、洒脱。但是,她生长在江南水乡,有一个崇信李卓吾的江南才女的母亲,一位“蛮子"额娘;又有一位钱塘老名士的师傅。母亲给了她聪慧的天赋,师傅培育了她出众的智能和过人的才华。她于是又兼备汉家才女的蕴藉、温柔和多情善感。

  两者结合,造就了这么一枝奇葩,兼有满汉女子的特长,外柔内刚,含而不露,有心胸有见识。老天爷偏又赋予她绝代姿容,明艳惊人。她十二岁的时候,父母亲友和师傅便暗自惊讶,眼看着伶俐的小山鸡出脱成华美的雏凤。亲人们又喜又惊又犯愁地私下议论:“这可不是咱家留得住的,老天生就的做主子的命!”师傅教得更严格更认真了。她自己呢,笑容更美、更温柔,说话更少了。

  她十三岁了,应选秀女的日子近了。

  七夕之夜,在闺房里,她长久地对着镜子独自微笑。她是那样爱慕自己的倩影,不禁亲密地对镜子里的"她"悄声细语:“你看你面如春花,眼似秋水,秀外慧中,一至于此!

  能不叫人爱死!……你千万不能随波逐流,自误终身。无论如何,要争得个凤凰于飞,和鸣锵锵!"红霞飞上镜中美人儿的香腮,乌黑的眸子象星星一样闪亮……她最不放心的是,那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能不能跟他"和鸣"”于飞"?这常使她深夜不寐、辗转筹思。人们传说他年少英竣仁厚嗜学、果断明睿,是真还是假?选秀女是国家大典。乌云珠相信自己能入眩万一他不值得她入宫呢?她自有办法。选秀女无非选身段、气度、脸蛋。要改变这些,在乌云珠来说,毫不困难。

  “应选之前,一定要见他一面!"这是乌云珠对镜子里的自己说的第二句话。他可以用国家大典来选她,她也要用她的办法去选他。如果不够格,她宁可不进金碧辉煌、锦衣玉食的皇宫,而去寻找她的"凤鸟"。

  机会终于来了。一次由皇帝亲临、王公贵族都参加的大规模围猎,在京师以北延庆县的山原间举行。鄂硕将军必须参加。他领着几十名家将和护卫,在长长的万人围猎大队中很不起眼。当长号和觱篥声遥遥传来时,行进中的队列立刻左右闪开,让出大路,皇上的仪仗热热闹闹地过去后,皇上本人骑着一匹火红的烈马,在亲王、郡王、贝勒、贝子等国戚皇亲的簇拥下,飞驰而过。鄂硕和周围的人们都跪下了,不敢抬头。但他眼睛的余光发现,他的左侧,一名护卫公然抬头向圣驾张望。鄂硕大怒,扭过脸去就要发火,可那护卫俊美的脸儿在他眼前一闪,投给他一个顽其中带着羞涩的笑,使他张口结舌,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了。他很快就猜透了女儿的心,也就原谅了女儿的"不法"行为。他看到爱女穿上护卫的漂亮短褂长袍,格外俊俏可爱,只是夹在那些彪形大汉的家将中,太显得娇小玲珑罢了。

  日出之前,号炮三响,令旗一招,万余名合围将士齐声吼叫,一时角鸣鼓响,旗帜飞动,声势浩大,惊天动地。方圆数里的包围圈迅速缩小,围中被轰赶出来的鹿、狐、兔、黄羊,漫山遍野、乱窜乱跑。皇帝站上高高的看城,挥手发令:“出猎!"人们欢呼着扬弓搭箭,跃马挥刀,纵横驰骋,尽情追逐,粗犷兴奋的呼喊和马蹄声、马嘶声、兽叫声、号角金鼓声搅成一团,随着扬起的黄尘飞上高空,在天地之间震荡。

  鄂硕一直把乌云珠挡在身后。一只火红狐狸飞窜而过,撩起他的兴头,他夹马一跃,奋力追赶。追出一箭地,背后忽然传来女儿的惊叫,扭头一看,一只受伤的花斑豹扑向乌云珠,惊得他一个冷战从背上滚过。他一声大叫,纵马返冲过来。乌云珠脸色惨白,拨马便逃,豹子愤怒地咆哮着,紧追不舍。事情太突然,周围的人都吓呆了。

  在合围之后、开猎以前,皇帝已命令虎枪手用排枪将包围中的猛兽全部击杀。这只豹子想必只是受了伤,受伤的猛兽却是十倍地危险!鄂硕急忙搭弓射箭,已经够不着了!眼看花斑豹离乌云珠越来越近,将士们怕伤着人,也都不敢放箭了。偏偏乌云珠的马竟冲到为围猎而挖成的二丈多宽、一丈多深的壕堑边,人们失声惊呼,鄂硕仰天大叫,闭上了眼睛,乌云珠不死于豹口,也要摔下深堑!

  只见乌云珠猛力一勒缰绳,又突然放松,同时举鞭向那雪白马胯下狠狠一抽,大喝一声:“冲!"那马纵身一跳,跃起四尺来高,前后蹄拚命地张开,几乎成了一条线,如同展翅翱翔的鹰,一瞬间飞过了壕堑。当马的四蹄踏上壕堑另一面的土地时,人们不顾一切地喝采了,为这骑士在千钧一发的关头机警地逃出险境而欢呼。

  花斑豹追到壕堑边,凶恶地一声怒吼,原地打了个圈子,阴沉沉地按了按两只前爪,俯下身子,肚皮贴到了地面,跟着后臀耸起,长尾一竖,眼看就要跳过壕堑。人们一起吆喝,纷纷搭弓扯箭。

  在豹子纵身离地的一刹那,一支飞箭尖啸着,"嗖"的一声,直贯豹子咽喉。豹子一声哀号,从半空中摔进壕堑。

  “万岁!万万岁!"四面响起欢呼。大家看到壕堑外侧赶来一队人马,在许多穿黄马褂的侍卫们簇拥之中,顺治皇帝端坐在火红的御马上,正在收弓。刚才那准确有力的一箭,是皇上亲自射的。

  乌云珠骑着白马兜了一圈,转回到壕堑边时,鄂硕已率从人赶到皇上跟前谢恩,并且连忙推乌云珠给皇上叩头。乌云珠象片树叶子似地颤抖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跪在那儿说不出话。鄂硕急忙奏道:“禀皇上,这是奴才府里一名小使,没见过世面,不会说话,胆子小,奴才替他谢皇上救命之恩。"福临笑道:“还是个小孩子嘛!吓坏了吧?照他的骑术,不该这么胆小的!"乌云珠慢慢抬起头,很快地看了皇上一眼,正遇上皇上漫不经心的目光,她慌忙低头,心头怦怦直跳。皇上显然很惊讶,扬起黑黑的眉毛,分明要问什么。鄂硕又怕又慌,手心捏出了汗。正巧一名御前侍卫来禀报:郑亲王赶出一群梅花鹿,请皇上快去开射。

  福临年轻的脸上跃动着虎虎生气,看看壕堑对面的猎圈,人人马鞍上都挂了猎物,而圈中野兽仍然纷纷奔逃,多不胜数。他立刻下令道:“围开一面,任凭逃窜,给来年留下种兽!"说罢,他随着那个御前侍卫催马而去。跑出十来步,他象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张望。但侍从如云,马快如飞,他看不清乌云珠,乌云珠也看不见他。他和他的侍从们象一团金色的云霞,很快就在乌云珠的视线中消失了。

  且不说起他,只是救命之恩就足以使乌云珠对福临感激、爱慕了,何况他仪表英俊,出言爽利,神态活跃,确有仁厚之心呢?当乌云珠从猎场回到京师时,少年天子占据了她的心,她已是情之所钟,不能自已了。她暗自盼望着早日应选,盼望着再一次见到意中人。

  后来事情变成那样,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她竟被指配给博穆博果尔。这位皇弟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她很伤心,恨嫉妒的皇后,恨舛误的命运,甚至也恨福临。好在她是八旗女子,没有汉族那种严酷的贞节观念,虽然违心地出了嫁,倒没有想到去上吊投河,只是哀叹自己生不逢时,落个彩凤随鸦的结果。表面上,她温良柔顺地做她的福晋;内心深处,却始终不能忘情,盼望着见到福临,甚至庆幸着作为他的弟妇,总有再见他的一天。

  她正在这隐秘而强烈的感情中煎熬,福临终于发现了她。

  那时她已长成了,青春焕发,艳丽惊人,一面渴望着爱和被爱,一面苦度着徒有虚名的皇子福晋的生涯。对于福临的试探,他的一步步逼近,她心里又惊又喜,多少有点儿恐惧,但决不拒绝。叔叔娶嫂子,伯父纳侄媳,在满洲习俗中很为平常,没人当作大逆不道。当年庄太后与睿亲王多尔衮,不就是这样吗?……便辇停了,太监掀帘,乌云珠扶着太监的肩头下辇。这不是坤宁宫。一路上乌云珠只顾想心事,不知来到什么地方。

  各座宫门大同小异,都是两面绿瓦红墙夹两扇九九八十一颗铜钉的红门,门外一块雕龙照壁,门里一面雕花琉璃影壁。乌云珠既不能分辨这是哪一座宫门,也无心观赏那些精美的浮雕。皇后召见,不论从国礼,还是从家礼而言,她都要谨敬小心。

  一进院门,满目姹紫嫣红,处处盛开着牡丹,劳香四溢,招得整个院子里充满蜜蜂的嗡嗡声,各色蝴蝶翩翩飞舞,和这国色天香的花王争奇斗艳。乌云珠从花盆间的小路曲折而行,不时停步观赏,浏览挂在花下的金牌银牌上的曼妙雅号。

  瞧啊,这绛红的珊瑚映日,粉红的锦帐芙蓉,洁白的寒潭月,墨紫的烟笼紫玉盘,银红色的杨妃春睡,鹅黄色的大金轮,淡淡轻绿的幺凤新绿,还有一花多色的汉宫春、紫霞仙、胭脂点玉、娇容三变等等,多少种牡丹,纷纷向她探出玉盘大的花朵,争呈它们娇艳的姿色。乌云珠左顾右盼,喜不自胜。她生来爱花,对这驰誉天下、名传今古的洛阳花哪能不动心?不过她记着此来的目的,不敢久停,勉强自己挪动脚步,穿过这由盆栽牡丹摆成的花田,轻轻分开挡在路间的花朵,终于走上殿前的月台。乌云珠这时才想起抬头看看。大殿檐下蓝青底、金色雕龙边的匾额上,用满、汉两种金字写着:养心殿。

  乌云珠一愣。片刻之间,她明白了。红晕顿时飞上面颊,有如阶前那倩红艳冶的名品牡丹——洛妃妆。两名养心殿太监已经跪下迎候她进殿了。乌云珠慌乱中回头看了一眼,隔着牡丹花丛,送她进养心殿的坤宁宫太监和便辇早已离去。养心殿内外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血流,只听得见蜜蜂的嗡鸣和蝴蝶粉翅的扇动……乌云珠犹豫片刻,一抿嘴唇,横了心:盼望了那么久的时刻终于来到,事到临头反而胆怯了?她一手抚住胸口,帮助气息心的狂跳;略闭了一会儿眼,稳住自己的呼吸,然后从容地解开披风领扣。养心殿太监连忙上前替她除下披风,她迈步走进了养心殿。在大殿正中的宝座前,她恭恭敬敬地跪拜之后,便细细打量他日常听政、批本和读书的地方。

  两壁的金画、殿顶的轩辕宝镜、燃着沉香的熏炉、各种形状的香柱香亭以及宝座四周富丽堂皇的装饰,这些她只一眼带过。吸引她的,是靠着东、西、北三面墙的那几十架紫檀木的巨大书橱。她怀着自己也说不清的敬意,打开了蒙着深蓝色绸帘的橱门。多少书啊!书的山,书的海,令她惊叹,使她赞美,她由感佩而生欣慰,轻轻叹了一口气。

  乌云珠品味着自己的境遇,恍然想起一出杂剧,剧中那位素梅小姐也处在同样的矛盾中,最后她决心赴约与情人幽会,说了一句大胆出色的道白:“奴想贞姬守节,侠女怜才,两者俱贤,各行其志……”乌云珠有没有当侠女的胆识,敢不敢行自己之志呢?……她在"明传奇杂剧"一栏,抽出了槲园居士的一册,随手一翻,翻在象牙书签插记的地方,啊!

  这不正是那出叫作《素梅玉蟾》的杂剧吗?一段珠笔勾画的眉批赫然在目:“极是佳论,非具侠骨,不能道此。"正文中加了硃点的句子,就是素梅那段大胆的独白!

  鲜红的硃笔点划,仿佛一朵朵跳动的火焰。能用硃笔在御用图书上勾画的,还能是谁呢?乌云珠的心潮翻滚得沸腾了一般,想不到两人的心竟如此息息相通!乌云珠因为深深被感动而热泪盈眶,眼前一片模糊。

  “乌云珠!"福临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乌云珠浑身一颤,回过身去望着。福临朝她奔来,越走近,他的步子越慢、越轻,脸色煞白,浓眉漆黑,强制的、燃烧的目光,火一般燎人。乌云珠没有后退,没有畏缩,她凝视着他,迎接着他。这不只是一位皇帝、一位天潢贵胄,也是怀着不可遏止的热烈情爱的男子,是她所爱的、愿为他献出一切的男子!

  “乌云珠……”福临目不转瞬,闪烁着更加强烈的烫人的光芒,低声地、轻轻地呼唤着。

  乌云珠低头,悄声喊道:“皇上……”她躬身要拜,被福临一把拦祝身体的突然接触,冲破了他们之间最后的矜持。福临张开双臂,乌云珠倒在他的怀中。两人紧紧地拥抱着,一动也不敢动。相握的手,感到彼此的血脉在手指间卜卜流通,紧贴的胸膛,感到彼此的心在腔子里怦怦剧跳,仿佛发生了强烈的共振。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福临猛然抱起了娇小的乌云珠,大步走向后殿。

  正午的阳光下,满院烂漫的牡丹色泽更加娇艳。醉人的芬芳随着春风,弥漫在养心殿的每一个角落。

  太后刚从慈宁花园回宫,顺承郡王勒尔锦便来求见太叔祖母。

  勒尔锦不到二十岁,一望而知是在绮罗丛中长大的。白皙、纤弱、娇嫩,除了黑眉还象他曾祖父那样线条刚硬,高直的鼻梁还带有祖父的余威,其他,眼睛、嘴唇、肤色,乃至一双小手,都是另一样的,令人联想到女子的柔弱。

  皇太极的长兄、礼亲王代善,在努尔哈赤去世后让位于皇太极,有让贤的大功;皇太极去世时,各旗为了继位争得剑拔弩张,几乎闹出一场内讧;庄太后又是靠了礼亲王的支持和协助,立福临为帝,以睿亲王多尔衮、郑亲王济尔哈朗摄政,平息了事端,为半年后入主中原、建都北京奠定了基矗因此,代善对皇室的功劳是不言而喻的。皇帝给代善一族的礼遇也格外优厚。清初八家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代善这一支系占了三家:礼亲王的爵位由其七子满达海、孙常阿岱世袭;代善的长子岳托封克勤郡王,传长子罗洛浑,再传于子,即如今的罗科铎,改封号为平郡王;代善的三子萨哈璘追封颖亲王,其子勒克德浑进封顺承郡王,再传于子便是这位勒尔锦。现在袭爵的平郡王罗科铎和顺承郡王勒尔锦,是顺治皇帝的孙辈,庄太后的重孙辈,勒尔锦年龄又小,在曾祖母面前,不免拿出重孙子的身份,撒娇耍赖,哭哭啼啼。

  “太妈妈,太妈妈!"勒尔锦用满洲话口口声声叫着曾祖母,并跪着膝行,直到庄太后脚下:“玛法信不过我们了!六部也不许我们管了!我们总是玛法的亲旅子孙啊!还不如那些狡诈的南蛮子吗?"太后勉强笑道:“哭什么呢?八旗男儿抹眼泪,自来没有听说过!……你们都是皇族贵胄,位望崇高,养尊处优,朝廷不曾亏待你们。自家的兄弟子侄孙儿,哪有不信之理!只是六部事务繁杂,处事要依法依理,诸王征战出身,未必通晓。与其乱法乱政而后不得不加处治,何如防患于未然?皇帝此举,也是为诸王着想。你何必这样!"勒尔锦怔了一怔,用手抹抹眼睛,说:“管不管六部,还在其次,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太祖、太宗皇帝总是训……训诫,诸王与皇上共议国政。要是诸王连六部事务也不能过问,和祖宗之法不就相……相背了?"太后明白,勒尔锦决不是只替他自己说话。从他平日的不学无术,从他眼下背书似的进言,可以断定是诸王把他推出来的。他辈分孝年岁小,不至于触怒皇上,也使皇太后易生怜惜之心。太后不禁暗暗为福临庆幸:皇儿真有福啊!在他亲政前后三两年内,平定天下、功高权重的诸王都已谢世,不然,今日进谏的决不会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勒尔锦了。她认真地说:“敬天法祖,是皇帝的本心。诸王兼六部并非祖制。

  太宗皇帝在世,纪纲法度也时有更张,何况这件小事!……你这么哭天抹泪的,想是舍不得兼理刑部?那么我来考考你,刑法律则能背得几条?讲几件援例案件给我听听,好不好?"勒尔锦的头垂下去了,不敢回答。

  “那么,从今以后,你天天坐堂审案,不许游猎骑射,行吗?”“那怎么行!“勒尔锦委委屈屈地说:“太妈妈,我不会说蛮子话,也识不得蛮子文,再说,我们天潢贵族,谁愿意亲自同那些下贱的蛮子打交道!”“那你管刑部管些什么呢?“太后叹了口气,说:“你的祖父萨哈璘,在诸子侄中最受太宗皇帝器重,他通达敏锐,精通满、汉、蒙文,整理治道,对国家很有建树。你能有他的智能才干,又何止兼理六部呢?"勒尔锦眨眨眼,欲哭无泪,不敢再看太后。太后也觉得无话可说了。国家开创的那些年月,爱新觉罗家族出了多少文经武纬之才!他们聚集在太祖、太宗皇帝周围,真是一派叱咤风云、龙腾虎跃的发皇气象!几十年过去了,开国元勋或死或老,顺治皇帝要怎样才能把先辈开创的大业承继下去?

  他也需要人才,不只为了打天下,更为了治天下……勒尔锦前脚走,索尼跟着就进了慈宁宫。他向太后三跪九叩之后,匍匐殿中,半晌不作声。

  太后料想他也是为议政会议而来。他不是没有反对皇帝吗?太后和颜悦色地说:“索尼,你是太祖皇帝身边的头等侍卫,三世老臣了,有什么话不好出口呢?“皇太极去世之际,索尼首议册立皇子而不立皇弟,使多尔衮、多铎等亲王不得不退让三分,为福临即位立了大功。多尔衮摄政时,索尼不肯阿附多尔衮,为维护顺治而结怨于摄政王,两次被借故罢官去职,差点儿杀头。直到顺治亲政,才恢复了他的职权,又进一等伯世职,擢内大臣、议政大臣,并总管内务府——实际上就是权力很大的皇室大管家。他的父亲硕色和兄长希福,在太祖时就是有名的文臣。他们父子兄弟精通满、汉、蒙文,是满洲少有的博学世家。索尼正直笃实,有时甚至十分固执。但他所有这些品行,都服从一个忠字。他对太祖忠,对太宗忠,对顺治忠,都忠到了忘我的程度。这时,他向皇太后再拜道:“禀太后,奴才一生从不敢对皇上有半点贰心,也从不敢想皇上有举措失当之处……”他心情沉重,浓密的须眉抖索着,说不下去了。

  太后安慰地说:“索尼,你站起来慢慢讲。”“不,不!奴才要讲的话,实在是为皇上着想、为江山社稷着想,可又实在是冒犯皇上!奴才决不敢不跪……“太后决定直截了当:“今天议政,你并没有持异议。”“是!是!奴才从来不敢违逆皇上的意思。奴才是请皇太后开恩,求皇太后开导皇上,到此为止,不可再走远了。……”

  “这两件事,皇帝做的不对?”

  “不!不!皇上没错,皇上全对!只是……诸王的祖先随太祖、太宗皇帝百战艰难,开基创业,功勋卓著,皇上这样处置,只怕他们私心不服。如今天下未定,众多八旗将士还在军前征战。皇上此举,不怕动摇军心吗?……”“有那么严重?"太后微笑着问。索尼连忙叩头,正要回奏,宫女禀告:懿靖大贵妃求见。太后想了想,便请她进来一道听听索尼的意见。索尼又向大贵妃叩拜一番,等大贵妃坐定后,继续谈下去。

  “那么,索尼,"太后静静望着索尼略显老态的身姿,沉着地问:“依你之见,江南之狱不可解,诸王兼部务不应罢?”“不,不敢!君无戏言,岂能更改。奴才只是恳请,一要到此为止,二要对汉官严加检束,免得他们借此又生骄狂轻慢之态,也可以安定八旗将士之心。前岁斩陈名夏、惩处二十九名汉官,就煞住了他们的气焰,朝廷内外两年间安静无事。"

  太后沉吟不语。大贵妃立刻听懂了索尼的意思,说道:“皇姐,索尼三世老臣,很有见地。当初祖宗创业,满、蒙世世代代结为姻亲。太祖、太宗一统各部,皇帝入主中原,蒙古各起立有汗马功劳,至今又镇守北疆,保护祖宗陵寝。蒙古四十九旗只尊满洲八旗在前,决不屈居南蛮子之后。汉人狡诈,可用而不可重用。皇姐心里必定是有数的。"太后微笑道:“索尼,听说会议时安郡王岳乐自行让贤,不肯再掌工部,康郡王杰书附议,鳌拜和图海也很赞成。"索尼心头激动,竟跪在那儿直摆手:“再不要提起!图海等人身任六部尚书,不愿受诸王制约,自然赞同。鳌拜全然是成君之过!凡皇上所说,他没有不赞成的!至于安、康两位王爷……”索尼咽口唾沫,努力使自己镇定。因为他不管怎样不满,却牢牢记着,这是王爷,是皇室宗亲:“太后明鉴,两位王爷都是这些年满洲兴起来的新派,学汉书、习汉俗、亲近汉人,离祖宗的成法旧制,越来越远……”大贵妃紧接着说:“皇姐,这路新派,不只是皇亲里有,满官里有,就连女眷里也时兴得很哩!皇上若是亲近新派,更张旧制旧俗,全学了汉人,咱大清可真要换药不换汤啦!"索尼连连叩头,连连说:“正是呢,正是呢!奴才怕的就是这个!……皇上嗜好读书,又爱书画诗词,迟早要去亲近那些文人学士。汉家文学实在厉害,如同迷魂药,沾唇便迷,奴才深知其险,实在不敢埋怨皇上……只愿皇上以大局为重,以大清天下为怀……”太后庄静地说:“天下一千数百万户,一百户中汉人占九十九。皇帝抚驭亿万黎民,岂能不通汉语汉文?只要不沉溺、不迷醉、不妨政事便好。”“是,是!"索尼无言对答,恭受太后赐茶后便拜辞出宫了。

  太后沉静地看着大贵妃,含笑道:“皇妹方才说起女眷里头的新派,不知指的是谁?"大贵妃保留了很多蒙古女子的粗犷和直爽。她佩服庄太后,却学不来庄太后的教养,多年的宫廷生活也磨不掉她的特性。但凡说儿媳妇的不是,做婆婆的没有一个不上劲的,大贵妃自然不例外:“除了她还有谁!我真后悔当初求皇姐把她指配给博穆博果尔!她哪里还象咱们满洲、蒙古家的格格儿!

  只要缠上小脚、戴上髻子、穿上衫子,可不就成了个蛮子丫头了吗?走路也那么一扭二摆的,真叫人看不下去!皇姐还收她当干女儿,白疼她!……最叫人不放心的,皇姐,你说她有没有有点子狐媚?我真怕她缠上皇帝……”太后叹口气:“唉,这个我也有些担心。进关十三年了,不能总跟在关外时候那样放肆,得有规矩,要讲君德,不能叫南人看笑话。"大贵妃想想,说:“这事皇姐你也为难,皇帝总归是皇帝。

  我想着,先皇十四位公主,十二位都比皇帝年长。除去升天的五位,下嫁蒙古的就有五位。皇姐的雍穆长公主、淑慧长公主跟皇帝是同胞姐弟,从小就疼爱他。要是让公主们还朝省亲,皇姐可以骨肉团聚,公主们也可以帮着劝导皇上,再说,雍穆还是皇后的亲娘呢!"太后点点头。大贵妃确实在为皇室着想。因为她的女儿端顺长公主下嫁蒙古阿霸垓部王公,已在顺治七年去世。公主死后,朝廷又以礼亲王代善的女儿续嫁过去,大贵妃不过认她为义女,公主还朝,大贵妃并无骨肉团聚之喜。于是太后说:“你想得很周全。皇儿性情多变,有时候也固执得很。

  他对董鄂氏另眼看待,多半是因为婚姻不称心。我想,让他憋在心里,也不是好办法。定南王之女孔四贞端庄秀美,又是忠勋后裔,如能立为贵妃,或许能够使皇儿移情。"大贵妃笑道:“太后看得远、想得深,说的正是!立四贞为妃,不但可以使皇帝移情,定南王部下也会感激不尽!定南王和平西王是汉王的头儿,定南王女儿册皇妃,平西王儿子招额驸,天下蛮子哪能不附朝廷!"太后的笑容消失了。大贵妃说到要害处,使她不快,便岔开话题说:“皇妹说的公主还朝省亲,确是个好主意。如果公主们能够带来四十九旗王公的妙龄女儿为皇儿充实后宫,就更好了……容我仔细想想吧!"大贵妃会意,起身告辞,临行时忧心忡忡地低声道:“皇姐,咱们那个博穆博果尔年纪还小,儿女私情不怎么上心,可是脸皮嫩得紧哩,一点也不能伤……”太后笑道:“放心。"苏麻喇姑搀扶着太后,慢慢走回寝宫。往常,太后总要和这个自幼相伴的贴身侍女说两句轻松的笑话,今天她却没有这份心思。苏麻喇姑看她脸色不好,关切地说:“太后,叫他们上参汤吧?”太后点点头。

  太后坐在寝宫明间的花梨木宽榻上,端起参汤喝了两口,放在几上,沉思地看了苏麻喇姑一眼:“你说,皇后可知道内情?"苏麻喇姑老老实实地说:“请皇后来问问。"太后又想了片刻,便命人召皇后来慈宁宫。

  皇后来了,如往常一样跪拜后,站在一侧等候太后问话。

  皇后壮实高大,面貌端正厚朴,显得心地纯良。她的父亲绰尔济是庄太后哥哥吴克善之子;她的母亲是庄太后的女儿、固伦雍穆长公主。她既是庄太后的侄孙女,又是庄太后的外孙女,现在又是庄太后的儿媳,可谓亲上加亲。不过错了辈份,福临其实是她的亲舅父。在太后和皇上面前,她是小辈,皇后的身份也撑不起她的架子,常常显得畏葸胆怯。对于这个没有主管六宫能力的外孙女,一向爱才的庄太后不能不深以为憾。

  对外孙女,太后不讲什么客气,劈头就问:“皇儿,襄亲王福晋还在你宫里吗?“皇后面现惶惑之色,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太后目光一寒,猜到其中另有蹊跷,紧接着问:“上午你不是着人来接她去坤宁宫的吗?”“是……”皇后低下头,支吾了半天,终于说:“是皇上他……要我打发人去接的。”“接到哪儿?”“到……养心殿……”“你就依了他?“皇后可怜地红了脸,低声答道:“是……”“你是从大清门抬进来的皇后,是我们博尔济吉特家的格格呀!"太后语气很重,乌黑的眉毛鹰翅般扬向前额。皇后既委屈又难过,跪下了,噙着眼泪轻轻地喊:“母后……”太后凝视着她,好半天,叹了口气,说:“你也贤惠太过了!……”她终于找到这样一个词代替她心里的"软弱"和"无能"一类贬意更深的词。"我现在要往养心殿,你跟我一路去看看吗?"皇后把头埋得深深的,面容都看不见了,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清:“儿实在不便前往,求母后宽恕……”去养心殿的路上,太后心里很不愉快。这样的儿媳妇,自己都不称心,儿子岂能如意?门第、容貌、才能、性情都要相当,才是好姻缘。看来,这一段婚姻,又委屈儿子了!庄太后暗暗嗟叹:谁让你是皇帝呢!

  福临在殿门前躬身迎接穿过牡丹花丛而来的母亲。太后一一巡视盛开的牡丹,连连赞叹,目光却不时掠过儿子的面容。福临平日白中微黄的脸色,今天竟隐隐透出红晕;眼睛水汪汪的,含着柔情、露着倦意;嘴唇鲜红丰润,敏感的嘴角微微颤动,竭力想掩住那沉醉的微笑,平日那英气勃勃的眉目间也好象揉进了几分妩媚。太后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晚了!已经晚了!

  太后迈步进殿,转入东暖阁,仿佛不经意地问:“皇儿在读书?怎么不去西暖阁?"她看到南窗下的炕桌上摆着热茶和一函打开的书,皇帝日常读书习字、批阅本章,都是在西暖阁。

  福临不大自然地说:“随便翻翻,一会儿就去西暖阁。"太后翻出书函的封面。她虽不精通汉文,书名却还是认得的:《花间集》。她低头翻书,突然抬起双目,望定福临的眼睛,毫不含糊地问:“董鄂氏刚才在这里?"福临骤然红了脸,直红到发际耳根。他避开母亲尖锐的目光,没有说话,望着侧面透雕的隔断。

  “她——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福临声音虽低,却并不胆怯。

  “年轻人胡闹,也要有分寸,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福临沉默片刻,坚决地转过脸,小声说:“额娘,儿并非胡闹。董鄂氏正堪与儿作配,她才具有总领六宫、为一国之后的才德。额娘,你就看不清?"太后摇摇头,容色略略和缓地说:“皇儿,你有什么不明白?用汉人的话说:你和她,姻缘簿上没有份!”“额娘!”福临的脸色骤然煞白,暴怒倏地狂风般刮起,他抑制不住,不顾一切地脱口喊道:“让我摊上两个博尔济吉特氏的平庸之辈,还不够受吗?……”“放肆!"太后提高声音,斩钉截铁地摔出两个字的斥责。

  半晌,养心殿内静悄悄的,母子相对,都是黑眉白脸,非常相象。太后的怒容渐收,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她说:“传我谕旨:自今日起,皇亲宫眷没有我的特许,一概不许进宫!违旨者严惩!"这声音如生铁铸成般坚硬,象寒冰一样令人发冷,在深邃的殿堂里竟引起了回声。太监、宫女们从来没听过太后的这种声调,都吓得跪倒在地,不敢仰视。

  福临也跪下了,垂头送太后出宫。他一句话也不说,太后从他身边走过,他仿佛也没有知觉。太后乘机迅速地斜眼看看儿子,他的两道黑眉紧蹙在一起,和紧紧抿着的嘴唇相配合,显出一副非常执拗的神气。太后立刻走开,步履平稳,步速中常,再没有回头看儿子一眼。她的博尔济吉特族高傲的自尊心受了损害。哪怕这损害者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她也不能原谅!

  黄昏时分,皇城的宫殿在暮霞的背景上渐渐变成深色的剪影,寂静的宫廷透露出一股无法言喻的忧郁和惆怅。初夏温馨的空气也不能减轻伤心人的痛苦。追随着宛转的歌声,从养心殿中送出阵阵悠扬的丝竹之音,那拖得长长的音调如泣如诉,更增加了暮夜的缠绵和哀怨: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伊人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未昏时,月半明时。

  这一曲《折桂令》,曲子高雅,词文俚俗,却道出了福临的心玻他不等煞尾,便扔开了手中玉笛,斜躺在雕龙御榻上,心头万种滋味,无法排遣,又烦躁又忧伤,想发脾气都没有精神。笛子一停,陪伴着品箫奏琴吹笙敲檀板和唱歌的小太监们都赶忙停止,不知所措地望着皇上。福临有缕无力地看他们一眼,说:“再唱吧,我听听。"另一个小太监连忙拿起一根竹笛吹奏,于是歌声又起:相思有如少债的,每日相催逼。常挑着一担愁,准不了三分息。这本钱儿见她时方算得……福临闭眼听着,一动不动,心却飞走了,飞出养心殿,飞出皇宫,去寻找他苦苦思念的另一颗心……从皇太后到养心殿来过以后,又过了六天。福临天天把自己关在养心殿里,哪儿也不去,谁都不见,丧魂失魄,寝食不安,连往慈宁宫请安的礼节都丢了。皇后和妃嫔去问候,一概挡驾,所有宫女都不准进养心门。今天是常朝之期,福临总算记得自己是皇帝,勉强去听政,草草处理了几天来堆积的国事,早早地又回来了。首领太监吴良辅怕皇上闷出病,召来乐工、歌工、太监,陪皇上奏曲取乐。福临精通音乐,尤爱吹笛。但今天,音乐也不能使他解脱。

  福临突然睁开眼睛,对吴良辅说:“去值房看看,苏克萨哈来了,立即引见。“吴良辅一愣,不敢怠慢,立命召对太监去接。

  吴良辅和苏克萨哈可是老相识了。当初苏克萨哈密告睿亲王多尔衮谋反,就是通过吴良辅上达给顺治的。这几年苏克萨哈一直征战在外,皇上召他做什么?

  苏克萨哈来了。他是领侍卫内大臣,内廷近侍,在皇上面前本不象外臣那么拘谨,这会儿却显出几分沮丧。

  苏克萨哈白白胖胖,高身量宽肩膀,带着所谓的富贵相:五官端正,眉平鼻直嘴正,看上去很是忠厚,实则十分精明。

  他是额驸之子,母亲是太祖的第六位公主。他自幼与皇室来往密切,又是摄政王多尔衮的亲信,非常熟悉八旗旗主、诸王与皇室的关系。多尔衮一死,他看准时机,与睿亲王府护卫一起首告多尔衮谋逆,这正投合了顺治和郑亲王的需要。多尔衮追黜王位、夺爵削谥,"多党"在朝中的势力立时土崩瓦解。苏克萨哈因此授议政大臣,擢巴牙喇纛章京。他并不就此自尊自安,深知以讦告得赏终将被人鄙视,所以顺治十年主动请命,与经略洪承畴会剿湖南。三年征战,他在岳州、武昌等地,打出六战六捷的战绩,大败大西军孙可望、刘文秀部,得到二等精奇尼哈番的军功世职,擢升领侍卫内大臣,加太子太保衔。

  今天顺治临朝,苏克萨哈当值,一直在顺治身边。顺治精神不振,苏克萨哈多次奏请皇上回宫休息。顺治突然想起苏克萨哈是正白旗人,与董鄂氏同旗,便有意追问。苏克萨哈想必已从内廷听到风声,便假作无意地说起当年与鄂硕一家的来往,说起自己的妻子与董鄂氏是闺中密友的事。顺治大喜,立刻手书一信,要苏克萨哈设法带给董鄂氏,并要当晚回信。现在苏克萨哈向皇上跪叩之后,便呈上了一封浅蓝色的碎金信笺。

  福临急忙接过打开,却见上面只有二行娟秀的小字:“皇上孝治天下,太后之命不可违。

  今世已无望,唯盼来生。”

  福临颓然倒在靠背上,一团欢喜化为云烟。他是约董鄂氏私会的,却等来了这么一个令人心碎的回答!……苏克萨哈暗中打量皇上的神色,小心地说:“乌云珠自幼便姿容绝代,才华出众。正白旗的亲友女眷都以为她必定入选宫掖,与皇上作配,谁知……”“她的母亲果真是……江南才女?"福临气息微弱地问。

  “是。原是苏州世家女,到济南探亲,正遇我大兵南攻,鄂硕旗下将士抢来献给鄂硕。只当是普通妇人,鄂硕就想硬来。谁知她寻死觅活,坚不顺从,在壁上题了一首绝命诗,便悬梁自尽了。鄂硕这人皇上也知道,跟安郡王一个味道,新派人儿,最爱跟那些蛮子文士混在一起念诗喝酒。他看了那绝命诗,当下就后悔个不了,说是唐突了才女,十分罪过。好在奴婢们解救得早,才女没有死得成。鄂硕从此拿才女当菩萨供养,就差没有烧高香了。一来二去的,才女被鄂硕的真情打动,竟下嫁了他。几年后,鄂硕夫人病故,他就趁着朝廷恩准满汉通婚,把才女扶了正。才女的女儿乌云珠就成了名正言顺的格格儿。谁知道那位蛮子夫人是怎么调治的,格格、阿哥都跟玉石树珍珠花一样,照得人眼都睁不开……”“你还记得那首绝命诗吗?"福临颇感兴趣。

  “记得的。"苏克萨哈用生硬的汉语念道:“生小盈盈翡翠中,那堪多难泣途穷。不禁弱质成囚系,魂化杜鹃啼血红!"福临听罢,低头叹息,半晌无语。

  苏克萨哈沿着皇上的思路,说着福临心里想着的事儿:“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乌云珠十岁时候就会写诗。有那么一首,正白旗的格格们拿着它用汉话念,当成顶时兴的事儿呢。

  就二十个字:春雨过春城,春庭春草生,春闺动春思,春树叫春莺。八个春字哩!……”苏克萨哈住了声,再看看皇上在灯影中显得苍白的脸,突然说:“皇上,何必这样苦自己?

  咱们究竟不是汉人,管它那一套!德格类死了,先皇不是把他老婆赐给小叔子阿济格了吗?先皇之兄莽古尔泰死后削爵,他的福晋也由先皇之命分赐给肃亲王和克勤郡王,这还是叔母嫁侄儿呢!"福临摆摆手,叫他不要再说了。她的信上写得明白:她不愿成君之过,要求皇上孝治天下,他难道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入关了,毕竟不能与关外时候相比啊!……苏克萨哈走后,吴良辅为了给皇上开心解闷,竟旧业重操,粉墨登场,在皇上面前演戏了。只见他宽衣博带,头戴高冠,状如《九歌图》中的三闾大夫,升座高踞,自称天文地理、古今中外无所不知,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所不通,是万事不求人的"天下师,态度极其倨傲。他到底是从宫中戏班出来的高手,虽然久不登台,演来仍然惟妙惟肖,看他那种“万事通"的样子,福临也不禁微微发笑。

  人们于是纷纷向"天下师"求教。一个小沙弥上前问讯道:“老师既言博通三教,请问释迦如来是何人?”“天下师"一本正经地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女人。“小沙弥大吃一惊:“啊?如来怎么会是女人?”“天下师"振振有词:“《金刚经》云:趺坐而坐。若非女人,何需丈夫坐了然后才坐呢?"一名老道士抢上来问:“那么太上老君是何人?”“天下师"认真地回答:“也是女人。”“胡说!"老道愤然斥责。

  “天下师"不慌不忙,一挥袍袖:“《道德经》云:吾所大患,以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若非女人,何患于有娠乎?"道士张口结舌时,一儒生上前打躬问道:“文宣王孔老夫子是何人呢?”“天下师"毫不犹豫:“还是女人!"不待儒生发怒,他已眼睛都不眨地一口气解释下去:“《论语》云: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若非女人,为什么要待嫁呢?……”“天下师"那种自以为是的夸张表情,故意歪曲的三教经典,终于逗得福临哈哈大笑。吴良辅在台上看到福临大笑,立刻跳下高座给皇上叩头。福临道:“良辅久不登台,今儿该赏你点什么东西呢?"吴良辅说:“只要看见万岁爷笑了,奴才就心满意足了,什么赏也比不了哇!"吴良辅的忠心很使福临感慨。当吴良辅卸去戏装,再到福临身边侍候时,福临说:“难为你了。"吴良辅连忙跪下:“万岁爷说这话,折杀奴才了。万岁爷这么愁眉苦脸,闭锁深宫,总不是长久之计。就是奴才献丑博得万岁爷一笑,也不过片刻之间啊!"福临深深叹了口气,凝视着群星闪烁的夜空,不作声。

  “万岁爷,别怪奴才多嘴。万岁爷总不能为这事跟皇太后对着闹哇!别说皇室八旗不会向着万岁爷,那天下百姓心眼儿里也不能向着万岁爷埃再一说呢,万岁爷终究是万岁爷,六宫妃嫔贵人,天下秀女多着呢,难道非她不可?"福临心烦意乱,竟自吟出一句古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话倒也有这么一说。可人生在世,谁去自找苦吃呢?相思病岂是皇上害的?这不成大笑话了吗?奴才演了半天的戏,万岁爷笑了。万岁爷倒品品那滋味啊!……”福临心里一颤悠,半笑不笑地盯着吴良辅:“朕已立了铁牌,严禁中官干政,你敢以戏入谏?“吴良辅吓了一跳,万岁爷的精细、敏感实在令他害怕,连忙笑道:“奴才哪里敢预政!奴才只是说,人生不过百年,万岁爷不必这样折磨自己。三教同源,道德尊严,那毕竟在虚幻之间,说到实处,能令人乐而忘忧者,唯有醇酒妇人。虽是谐语,未必都是笑谈。沉而不溺、迷而不惑,或许真是仙境……”福临背手站着,一直仰望着中天。不知他是否听到吴良辅的话,只是星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光芒十分凌乱。

  此后不到三天,福临又变了,纵欲到了不顾一切的程度。

  他仿佛被色欲燃烧着、追逐着,寻找着一切机会发泄他惊人的热情和精力。皇后、妃嫔、贵人、答应、常在都害怕了,宫女们也惟恐被他碰到。按他的谕旨,御药房每天向他呈进强壮药。一位御药房官员上奏,请皇上保重身体,招来福临的大怒,把这官员革了职,遣送回乡。他又恢复了每天向皇太后请安,在皇太后面前也毫不隐晦地表示他与皇后妃嫔的恩爱,甚至对平日来陪伴皇太后的命妇也非常钟情。不久这样的故事也传出来了:太常寺卿某人之妻入宫侍皇后,出宫回家时,衣服头饰未改而面目全非,竟换了一个人!某人不敢声张,但传闻却一直到了皇太后耳中。皇太后只得严谕皇上:革除命妇入侍之旧例。

  皇上失德的事,一次又一次地传进慈宁宫。庄太后起初还在静观事态的变化,因为福临在处理政事上还没有什么明显的混乱和胡涂。到了六月底,福临终于病倒了。庄太后才真的着了急。

  苏麻喇姑领了皇太后的懿旨,匆匆赶到宣武门教堂来找汤若望,但被门前的旗人挡住了。苏麻喇姑只好说道:“我家有重病人,求汤老爷去救命的呀!"一听她那种夹带着蒙古喉音的生硬汉话,旗人的态度立刻由冷峻变为恭敬,说:“实在不是我不肯通融,汤老爷正在对教徒大众布道讲经,这个时候,谁都不见!上回我放进一个亲王府书吏去找他,他立时大发脾气,给我一顿臭骂,差点儿把我赶走!"苏麻喇姑惊讶道:“我以为汤老爷是个没脾气的仁慈老人哩!”“谁说他不仁慈啦?对穷人、对病人和对小孩,他那心肠软得象水;可是谁要碍了他的传教大事,那就象干柴烈火。一碰就着,可凶哩!……好在他事后总后悔,从不整治人。”“咳,六十多岁的人了,生闲气干啥!”“哦哟,他可不象个花甲老人。从早到晚忙个不了,不是布道施洗,领着教徒作礼拜,就是拜访教徒,还要上钦天监。

  他呆在家里也从不歇着,写呀、算呀、配药呀、制造机器呀,他还弹钢琴哩!你想,当初睿亲王的纪功碑有多重?他都能造出机器把石碑吊到空中!……哎呀呀,真神了!"这旗人说起汤老爷的本事,如数家珍,滔滔不绝,眼看他要接着说起汤老爷造教堂、铸大炮、建要塞的奇迹了,苏麻喇姑连忙拦住他说:“我不即刻求见,让我进教堂听他布道好不好?"旗人更高兴了:“好哇!你快去听吧,听了你也会入教。

  汤老爷讲得可好啦,石头人都要掉泪!"苏麻喇姑刚进教堂门,便听到汤若望的声音在穹庐般高大浑圆的教堂顶内回响,黑压压的一排排教徒,象被迷住了似地瞪大眼睛,静静地听:“……人间充满罪恶,人类充满罪恶!这来自人类的原罪,啊,这便是人类始祖亚当犯罪留给后代的无法自救的原罪!它使人类难于免除下地狱的悲惨结局。上帝为了拯救信奉者的灵魂,献出了他的亲生儿子、我们受苦受难的救世主!作为替罪的赎价,我主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我主耶稣舍了他的身体,化为饼;舍了他的血,化为酒……教徒们啊,这都是为了我们。为了拯救我们的灵魂啊!……”汤若望慷慨激昂,声泪俱下,不要说女教徒们流着泪喃喃低诵耶稣的名字,苏麻喇姑也被白发苍苍的汤若望高举双手的虔诚样子深深感动了。

  “信徒们!总有一天,世界的末日会要降临,那时候,我主耶稣将对古往今来的全体人类进行最后的审判。上帝的子民将升入天堂,那些不信奉上帝的恶人罪人、那些异教徒将永堕受苦的地狱。我亲爱的教友们,愿你们时时自省自问,坚定对天主的信念吧!……”信徒们拥向汤若望,把他团团围在中心,询问教义、求解疑难、请赐祝福。苏麻喇姑远远望着,知道一时难以见到他,便走出了教堂,在那宽敞华美的大理石门廊里等候。信徒们渐渐走散,苏麻喇姑再进教堂时,汤若望已不在那儿了,只有几名执事在收拾场地。刚才那个旗人看见她,说:“你还没见着汤老爷?要想见他要腿快嘴勤。这会儿他到后面花园里去收葡萄啦,快去那儿找他吧!"花园里一片浓绿,空气里飘散着玫瑰花丛的芳香。果树很多,红红白白的桃子、紫莹莹的葡萄很是诱人。有人站在梯子上摘果实,但茂密的枝叶遮住了他们的身形和面孔,苏麻喇姑仍然找不到汤若望。

  一阵哇哩哇啦的奇怪喊声从一棵大桃树下传出,一个衣饰华丽的外国人,摘下饰有鸵鸟羽毛的宽檐大帽子,象舞蹈似的,姿态优雅地朝树上弯腰行礼。登在梯上摘桃的人也哇哩哇啦地回答着,口气异常亲切热情。苏麻喇姑虽然一句也听不懂他们的话,却听出了汤若望那熟悉的声音。那外国人是谁?她隐向树边,仔细观察着。

  汤若望背着一只装满鲜桃的小篓下了梯子,两个碧眼外国人便一同在树下的石桌边坐定,旗人送上丰盛的点心、葡萄酒、烤鸡和烤肉,两人兄弟一样亲热地互相拍着肩膀,爽朗地大笑着,举起了酒杯。汤若望用荷兰话吟诵祝酒诗,他那抑扬顿挫的优美声调,象唱歌一样好听:红玫瑰烂熳地开着花,蓓蕾在饮着春天的气息,祝福呀,爱酒的人,一切祝福!

  那位外国人热情奔放,一手高擎酒杯,一手豪放地挥摆着,仰着脸陶醉地祝酒:高高地举起盛着红色酒的杯呀,这里是自由的大地,圣人与酒徒是一个呀,农夫不殊于王帝!……两人碰了酒杯,一饮而尽,开怀大笑。

  汤若望命旗人把摘下来的葡萄、桃子和地窖里的所有葡萄酒全部装车,随客人送到贡使馆舍。旗人有些犹豫,汤若望严厉地瞪他一眼,催促道:“快去办,一点也不要留!"仆人无可奈何地去了,汤若望才回过头对客人说:“这些人永远不懂,远离故土到异国他乡是多么艰苦!"客人莫名其妙地望着他,摊开双手耸了耸肩。汤若望一拍自己白发苍苍的头,哈哈地笑了。因为他竟随口对客人说起了汉话。

  告别时客人热烈地拥抱了汤若望,又恳挚地低声向他说了些什么,汤若望点点头,客人才高兴地又行一次优美的鞠躬礼,神气地走了。

  “汤玛法!"苏麻喇姑这才上前向汤若望行礼。

  汤若望认识她,当初汤若望和庄太后的最早联系,就是由苏麻喇姑担当的。他有些吃惊,连忙站起来:“苏麻喇姑,你怎么来了?太后生病了?”“太后安泰。太后有要事相商,要我来跟玛法详谈。这儿……不大方便吧?"汤若望把苏麻喇姑领进他的小书房。在那里,苏麻喇姑按太后的旨意,向汤玛法讲了福临近日的变化和病状,请玛法为福临治病,对他近日的荒淫失德,好好谏正一番。

  汤若望听着,脸色越来越阴沉。除了作为传教士对传教国君主的职业兴趣之外,他真心喜爱这个聪慧好学而又性格无常的少年。福临对他的敬慕和依恋,使他这个虔诚的上帝的信徒、纯洁的传教士常常产生一种父亲般的感情。近一个月他忙于传教事务和接待荷兰使团,竟不知福临陷进了这样的感情漩涡,这使他心情沉重。他立刻回答说:“请回禀太后,我一定尽我的努力。这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苏麻喇姑忙问:“这两三天能去吗?太后很着急呢!"汤若望立刻站起身:“我这就进宫求皇上接见。正有一件要事禀告皇上。"苏麻喇姑很高兴,起身道谢、告辞,好象在无意中说了一句:“刚才那个夷人的帽子真漂亮。"汤若望道:“你看见了?荷兰人航海全世界,见多识广,服饰也别出心裁。”“哦,他就是荷兰人!““对。他是荷兰使团的副使,阿姆斯特丹人,是我一个老同学的弟弟。万里他乡遇故知,是人生一大乐事啊!”“这次他们入朝进贡,贡礼真是价值连城,皇太后都说是前所未见啊!"汤若望笑道:“是的,不只给皇太后、皇上、皇后送礼,议政王贝勒大臣也都各有一份。只送礼一项,我替他算了算,荷兰国耗银怕在二十万两上下了。”“花这么多钱!为什么?”苏麻喇姑试探着问。

  “他们想订一个通商条约,想在澳门居留,想……总而言之,想打开中国的大门。”“那他们真幸运,在这儿遇上玛法这样的同乡同族和老朋友,又这样仁慈、热心肠。"汤若望脱口而出,笑道:“刚才,副使也这么说……”苏麻喇姑也笑了:“我要是你,玛法,当然要帮忙的!"汤若望用碧蓝的眼睛望着她,很温和地说:“最终要太后和皇上定夺。"苏麻喇姑确定地说:“能行。玛法你不也是外国人吗?他们送这么重的礼,礼重情重。太后、皇上最重情义的。"汤若望笑了,点点头,没有再搭话。苏麻喇姑告辞走了。

  汤若望沉思片刻,提笔疾书,写了一道用语尖锐的谏书,跟着就唤轿出门进宫。不费什么周折,他立刻被传进养心殿。

  福临身着明黄丝织龙纹便袍,没有戴帽子,正倚在炕桌边看书。乍一见,他的病情不似想象的那么严重,汤若望略略放了心。福临看见他,抛开书,止住他跪拜,微微一笑,说:“玛法,好些日子不见了。"汤若望不觉心下一沉:福临笑得十分可怜,面倾凹陷,眼圈发乌,嘴唇和两颧上一岂不健康的潮红,看来身体已相当虚弱了。他按照入宫途中的考虑,先谈起荷兰的通商要求。

  福临疲乏地说:“玛法就此事所上的奏折,朕都看过了。

  通商的事,不妨由内院和理藩院派人与他们谈判,定一个通商条约,只要互有好处,谅也无妨。”“不然!通商不过是借口,通商的背后来意不善!老臣奏折中再三提醒皇上小心谨慎,就是为此。”“难道……”福临望着汤若望,有些惊异。

  “皇上,荷兰正在成为世界大国,几十年来穷兵黩武,海上舰队尤为强大,称雄一时,不久就有可能取代西班牙成为最大的殖民国家。中华地大物博,人口繁盛,哪会不使之垂涎三尺?门户一开,再想关就不容易了!"福临点点头说:“如今我台湾一岛孤悬海外,正是被西班牙、荷兰两国占去。"汤若望紧接着说:“正因为此,澳门还是留给葡萄牙人,不许荷兰取得居留权为好。"福临笑道:“玛法的意思,是要他们三国互相掣肘?”“正是。朝廷还需致力于郑成功和南明永历。他们三国相互牵制,于我有利。”“玛法,"福临感动地说:“荷兰使团是你家乡同族,我见你那么感慨,对使团又如此关切,以为你一定要为他们说项。

  谁知你全不这样!朕不能不感佩玛法忠心为朕。古来客卿决难到此地步。"汤若望不觉有些脸红,说:“陛下是疑心老臣的真诚吗?

  荷兰使团是老臣故乡族人,老臣欢喜、热心出自真情;老臣熟知荷兰国的用心,为陛下朝政国运着想,也出自老臣忠心。

  还有一层,老臣直说,陛下勿怪。陛下难道忘记,老臣是一个传教士吗?"福临愕然地注视着汤若望,一时没有弄清他这番话的含意。

  汤若望不论在朝中地位多高、钦天监事务多忙,也不论由于满洲人对天算学的无比惊讶而对他持有的无比崇敬,他时时刻刻都记着自己是传教士,一切活动,一切艰苦紧张的学习、劳作和奔走,都是为了传教,为了天主的信仰在中华大国的土地上滋生成长,使中华亿万人民皈依神圣的罗马教廷,使中华亿万受苦受难的灵魂得到天主的拯救而升入天堂。

  荷兰使团的故旧之情不论怎样使他欢喜感动,他都没有忘记荷兰人信奉的是加尔文派耶稣教,是与汤若望信奉的天主教耶稣会完全对立的一派。让加尔文派的势力进入中国,是汤若望无法容忍的。所以在欢迎家乡故旧的到来时,他使用他的地位、力量和对皇帝的影响,一方面给荷兰使团以最热情的接待、最高的礼遇;一方面又处心积虑地使荷兰使团的打算归于失败。汤若望简要地向福临说明了加尔文派对他传教的不利之外,而后说:“老臣以为,唯有这样,才算是既顾念私交,又不碍大局。"福临笑道:“依玛法的意思,如何答复荷兰使团为好?”“万里远航,万金贡礼,总不能不给一点面子啊!"福临由炕桌上抽出一张纸签,写了几个字:“八年进贡一次,可附带小宗贸易。"汤若望不再说什么,他已经胜利了。他的思想便转到皇太后要求他的那件困难的事情上。

  “玛法,你不对我讲些有趣的事吗?"福临重新倚在靠枕上,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疲乏。

  汤若望小心地说:“老臣有话,只能在四只眼睛之下向陛下进呈。”“在四只眼睛之下"是顺治与汤若望之间的口语,开始于顺治亲政那一年,意思是回避一切人,只他们两人密谈。这多半是汤若望要向顺治说些规正的话,又要照顾他那十分强烈的自尊心而特意安排的环境。福临会意地遣开太监和侍卫,汤若望便毫不犹豫地把那封谏书呈了上去。

  福临懒洋洋地打开谏书,看了没几句,登时满面通红,又羞又恼,把谏书往炕桌上一摔,气呼呼地说:“你把朕当作什么!"他背着手,大步走回寝宫去了。

  汤若望忐忑不安地独自站着。急躁而喜怒无常的小皇帝会拿他怎么样呢?下牢?杀头?……殿内殿外静悄悄的,毫无声息,凶吉莫测……他素以忠诚直谏在朝中著称,皇上难道会杀直臣而给自己招来不义之名?不会。汤若望掸掸袖子,捋捋胡须,慢慢地一步步出殿下了月台,穿过庭院,走向养心门。

  “汤若望留步!"养心殿首领太监喊道。汤若望心头一跳,只得回头,再次进入养心殿。福临已坐在东暖阁的便榻上了,见汤若望走近站定,便指给他座垫,并赐了茶,随后福临用平静的声调问:“玛法,哪一种罪过大些,是吝啬,还是淫乐?”“淫乐。尤其是地位崇高的人。因为这是一种恶劣的榜样,它引起的祸害要大得多!"福临镇静地听罢,点头默认。又问:“如果淫乐的目的不是为了寻欢,只是为了排遣郁闷呢?"汤若望沉着地说:“淫乐是帝王失德的行为,乱伦也是一种失德。怎么能指望用这一种失德去改正那一种失德呢?”“啊,玛法!"福临忽然失声喊起来:“我受不了!我实在受不了啦!……”他站起身,想要喊些什么,身子却摇晃起来,脸色也变得煞白。太监赶上来扶住他。他本来已经很虚弱,这一阵很动感情的谈话,使他几乎昏过去了。

  汤若望协同两名太监把福临扶入寝宫的床上,为他盖上薄薄的锦被,就要告退。福临象孩子似地拉住他的手,不放他走。皇上命他的玛法坐在床边,支开了侍从,一声长叹,伤心地说:“玛法,用你们的诗句说:我是一只夜莺,然而他们却不让我去拜访玫瑰园!……”他用细微的声音倾诉,象潺潺的溪流,铺着青春的花瓣,腾着晶莹的泪珠,既有甜美的蜜,又有酸涩的苦酒……汤若望屈身向床上,仔细地听着、品味着。还是苏麻喇姑说的那些事情,在这里却变得那么美丽、充满哀怨和绝望……汤若望离开养心殿时,太阳已经平西。他心事重重、步履缓慢,福临的忧郁症仿佛传染了他。要不要向太后进言?皇上的病将会由此而起,并渐渐加深的……福临倾吐了许多日子以来郁积心头的愁闷,竟感到一种轻松,仿佛洗了一个澡,浑身又疲乏又舒服,吃了御药房送来的汤药,便沉沉入睡了。

  太后听了汤若望的禀告,不免吃惊,儿子的状况使她不安,太后的尊严终于向母亲的慈爱让了步。她立刻带着苏麻喇姑到养心殿探望,见福临睡得正熟,不忍把他叫醒。她多时没有这么贴近地看看自己的孩子了,又不愿立刻就走。她亲自用金钩挂起玉罗纱帐,拿起床边的拂尘,为儿子挥去偶尔飞来的苍蝇。

  寝殿深邃而清凉,外面的热气丝毫不能透入;空中时浓时淡地流动着花香和安息香,那是从仙鹤香柱和数盆兰花里飘散出来的;四周一片寂静,苏麻喇姑伫立门前。庄太后目不转睛地望着儿子憔悴的面孔、唇边毛茸茸的胡须、在雪白的脸庞上显得特别黑的眉毛,说不尽心头的爱怜和感慨。她目光渐渐模糊了,透过这张很有男子气概的脸,她仿佛看到了另一张脸,一张拳头大孝红红的、毛茸茸的、眼睛都睁不开的小脸,她的唯一的儿子的小脸……她嫁给皇太极的时候,还是个十二岁的少女。皇太极比她大二十一岁。由于她聪慧秀丽、明睿豁达,很得宠爱。当她表现出一般女子少有的识大体知大局的涵养时,皇太极竟拿她当后宫谋士,举起不定时常常找她商量,她也从丈夫那里学来知人善任、用人驭将和处理军国大事的本领。可惜她命中子星不旺,十六岁、十九岁、二十岁连生了三胎,都是公主。在她二十二岁那年,她的姐姐进宫了。次年,崇德元年,皇太极上皇帝尊号,改国号为大清,她被封为西永福宫庄妃,她姐姐被封为东关雎宫宸妃。宸妃宠冠后宫,夺去了皇太极的全部情爱。崇德二年七月,宸妃生了皇八子,皇太极便有立为太子的意思,特地为他的出生而大赦全国。如果这个幸运儿活着,皇九子福临绝没有九五之分。偏偏在福临出生的前两天、崇德三年正月二十八日,皇八子夭折了。皇太极和宸妃一样哀痛,连皇九子的出世也不能使他高兴。崇德六年宸妃病重,皇太极竟不顾前方与明军在松山、宁远大战,旗下诸将赶回盛京。宸妃去世,皇太极哭得数次昏迷,迅速憔悴衰弱,不久就病倒了,一年后驾崩。此后,庄太后扶保着五岁的福临,经了多少生死搏斗,历了多少惊涛骇浪,才使他成为顺治皇帝,才有了今天。儿子又要为一个女子憔悴病倒,丧失现有的一切吗?……福临翻了个身,喃喃地说:“额娘、额娘,你也曾青春年少,你也有你的情愫,为什么对儿子这般冷酷!”

  太后一怔,心里"扑通扑通"直跳,连忙立起身向后一仰,仔细看看福临,见他熟睡如故,知道是在梦呓。她又回头瞅一眼,苏麻喇姑站在门前,仍然形同木偶直立不动,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坐下。但她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了。

  我的青春?我的情愫?……是从丈夫的情爱转移到姐姐身上的时候开始的。和自己同龄的皇弟多尔衮,文武全才,何等英俊潇洒!彼此情意相通,不是也到了梦魂萦绕、寝食不安的程度吗?皇太极去世,福临得以即位,虽然是自己依靠礼亲王力争而来,但当时诸皇弟中继位呼声最高的多尔衮却甘居摄政,拥戴她的儿子、五岁的福临为帝,除了许多其他原因,为了她,是多尔衮私下向她重复过一百次的理由啊!那时她对多尔衮感情是不言而喻的。她感激他,爱恋他,他俩不是在一气度过许多甜蜜的日子吗?……如果不是他后来囚死肃亲王豪格,又娶了肃亲王福晋;如果不是他瞒着她私自往连山偷娶两位朝鲜公主,那么他死后被人告发谋反,她是不会轻易赞同的。现在呢?往事流水般逝去,而青春的回忆却仍然令人耳热心醉,使她沉浸在美好的感情里,尽管已带了那么多的惆怅……不知过了多久,庄太后抹去眼角的两颗泪珠,轻轻站起来,无声地离开了。

  福临醒来,半个太阳已衔在西山顶,山间薄薄的翠微抹去了它的金色光芒,于是残阳如血,暮霭被染成淡淡的紫色。

  福临凝视着落日一点一点地被山峦蚕食,感到恼人的黄昏一点一点地向他袭来。轻松和舒适在慢慢消失,悲哀和空虚重新占据了他的心。他害怕寂寞的黄昏,黄昏使他更加思念心爱的人。但越是思念,越感到绝望,绝望更带来深深的、无可奈何的凄凉。

  这些日子,他纵欲到荒淫的程度,为的是摆脱这无望的爱恋。疯狂的日夜不仅损害了他的健康,而且使他更加觉得空虚和寂寞。那些女人不理解他,她们在他那里寻求的是别的东西:恩宠、地位、权势和金钱。她们媚他、顺他、怕他,就是不爱恋他。这,他知道得非常清楚,因为他心里存在着强烈的对比。于是,事后他便觉得索然无味甚至厌恶,痛恨这些女人,也痛恨自己,陷入了无法自拔的痛苦。痛苦再迫使他寻求解脱,于是一切又从头开始,重复着可诅咒的历程,形成疯狂的恶性循环。

  是病弱使他中断了这种循环,独处宫中,悔恨着过去。汤若望的谏正惊扰了他,他加倍害怕自己的罪恶。不!他再不要过那疯狂的生活了!他时时想起那个牡丹怒放的正午,一千个女人给予他的合在一起,也抵不了那片刻的恩爱,那是完全的、完全的心灵交融啊!……我不要千千万万颗星辰,只要那一轮皎洁的明月;我不要世上千万种娇艳的花卉,只要那一朵独压群芳的牡丹!老天,你为什么不成全我呢?……他凝视着西天最后一抹粉红色的云霞,那里仿佛蕴藏着生气,令他觉着一星儿温暖,迟迟不肯返回寝宫。暮色更浓了,绿色的萤火虫在草木间飞舞,午门钟鼓声声,震动了寂静的夜空,他若有所思地长叹一声,低吟着:“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此情此景,古今相隔千年,何等相似啊!

  “禀万岁爷,太后遣苏麻喇姑给皇上送来菜肴。"小太监也学乖了,说话都轻声悄语的。

  福临点点头。苏麻喇姑和一个提食盒的宫女走上月台给福临叩头。苏麻喇姑转致了太后的慰问,福临躬身谢过。苏麻喇姑吩咐宫女道:“你把食盒送去吧!”宫女低头随小太监去了。

  苏麻喇姑说:“皇上,太后那边还有事,我得先走一步。

  那宫女布好食盒,让她自己回慈宁宫就是。"她说罢便匆匆走了。天色已晚,福临看不清苏麻喇姑的表情,不免有些纳罕。

  若在病前,这是常事。可现在,一个宫女能引起他的注意吗?

  他不快地站在月台上,不想回殿。那宫女老不出来。他想还是亲自去把她打发走为好。总是太后身边的人,不可简慢。

  福临走进寝殿,穿蓝布袍的宫女正面灯背门,在慢吞吞地摆弄食盒,一根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身后,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煞是好看。福临全无心思,只说:“夜已深了,着人送你回慈宁宫吧!"福临刚开口,宫女浑身就颤抖起来,她慢慢回身,低头跪下,悲切切的,含泪叫道:“皇上!……”福临大惊,猛地冲到近前,一路碰倒了两只圆凳,碎了“啊,什么时候?”“我……现在不告诉你!"乌云珠嫣然一笑,转身要走,福临一把拽住,再次搂在怀中,象哄孩子似地说:“天还不亮,我着人送你……”“不,不用了。苏麻喇姑要来接我的……“两天之后,福临召博穆博果尔到养心殿西暖阁。这三天中,他一直想找到一个妥善的办法,把事情最终了结,然而多少有些犹豫和胆怯,尤其害怕失德的罪名。不想一桩意外使事情迅速激化,易怒的福临简直是勃然大怒了。

  他勉强抑住胸中怒火,接受了襄亲王的跪拜。怒气竟掩盖了本来可能产生的内疚和羞愧。

  博穆博果尔完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他对这位皇帝兄长一向是又敬又怕的。他施罢大礼,见了兄弟常礼,便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在一侧,准备聆听教诲。

  福临控制不住自己,开门见山,冲口问道:“你怎么敢把乌云珠格格囚禁内室,不给吃饭喝水?"博穆博果尔张口结舌,怎么也想不到皇上会知道这事,并为这事召见自己。"她……她……”他很快窥了一眼皇上严厉的表情,连忙接下去说:“我,我要休她!"福临心中一喜复又一惊,忙问:“为什么?”博穆博果尔到底只有十五岁,除了皇上、皇太后和大贵妃,他不怕任何人。此刻他急于表白,便直言不讳地说:“好些日子了,她连碰都不让我碰一下。她不是我的女人吗?原来,她早有了外心!……”说到这里,博穆博果尔红了脸。男子汉大丈夫,要说老婆和别人私通,无论如何是一件十分羞耻、难于出口的事。可是他偶尔抬眼对皇上一瞥,皇上竟也血红了脸,眼睛向别处张望。博穆博果尔没料到皇帝哥哥与自己如此休戚相关,很是感动,一横心,把什么都说了出来:“前天,趁她睡着,我本想……哪知在她贴身小衣里,搜出一张素花笺!皇上请看,这还不是淫诗艳词吗?这野男人肯定是个南蛮子!自命风流的无耻之徒,下流东西,混帐黄子!……”

  福临早认出了那张诗笺。有生以来,他不曾被人这样当面痛骂,顿时暴怒迸发,大喝一声:“住口!"跟着,他几个大步冲到博穆博果尔面前,一抡胳膊,"啪“的一声,重重地搧了他的皇弟一个耳光。

  博穆博果尔吓得赶忙跪倒,洒金素花粉红诗笺也飘落在地上,十八岁的皇帝和十五岁的亲王,兄弟俩都咻咻地喘着气,挨打的莫名其妙,打人的有口难言。

  半晌,福临仿佛恢复了常态,带着傲然的神色,不顾一切地说道:“这张诗笺,是我给她的!"博穆博果尔大吃一惊,就象头顶炸了一个闷雷。可是皇帝又说了一句更加简单明确,使人眩晕的话:“我要娶她!"博穆博果尔面色如纸,眼睛发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身体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摔倒。福临上前扶住他,盯着他无神的眼睛说:“三天以后,给我回复。你去吧!"第二天,七月初三,襄亲王府里传出丧音:博穆博果尔薨。

  消息进宫,大贵妃哭昏过去,太后和皇上也掉了泪。几天以后,大贵妃向庄太后哭诉:皇十一子襄亲王,竟是悬梁自尽的。

  七月中,礼部按庄太后收养董鄂氏进宫的懿旨,向皇上本奏,将择吉于七月底册立董鄂氏为贤妃。皇上以襄亲王薨逝未久,不忍举行,谕礼部改在八月择吉册妃。

  九月重阳,秋高气爽,白云蓝天,万里金风。

  山顶的草亭,是岳乐特命修建的,四柱六角,石桌石凳,下围栏杆,上盖茅草,既为今日登高所用,也算是补路修桥的善事,为行人提供方便。

  吕之悦举杯,一饮而尽,对岳乐一照杯底,笑道:“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哈哈哈哈!"岳乐大笑,跟着也干了一杯,说:“要是拿这食盒薄酒为你接风洗尘,不但太简慢你笑翁,也叫人骂我寒酸。这不过是为重阳登高助兴罢了。至于接下去的两句: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可就更用不到我身上了。"两人酒已半醺,推杯而起,步出山亭向四外远眺。由于天气晴好,一眼能望出二三十里:北边重峦叠嶂,沟谷纵横,南边一马平川,河流蜿蜒,一时尽收眼底。劲爽的秋风涤荡胸怀,分外畅快。置身于天地间,仿佛能感到天地的抚爱、宇宙的呼吸,人变得那样渺小,无足轻重;人生变得那么短暂,转瞬即逝,心胸不由得被自然展宽了。亲王忘却尊贵的身分,布衣扔掉一贯的矜持,都变得兴致勃勃,不拘形迹。

  “你不要以为罢诸王兼理六部使我有不得意之叹,"岳乐远望群山、面带笑容地说:“政务繁琐庞杂,哪有诗酒猎宴轻松痛快!出了错儿,即使皇帝不予深罪,自己的名望可就难保啦!实在不如现今这个宗人府左宗正的官儿舒服。宗人府的事嘛,我总还懂得,管得来!"吕之悦道:“早听说罢诸王兼理六部引起朝中轩然大波,王爷首当其冲,竟能如此淡然,实在难得。”“倒也不是一开始就能淡然处之。"岳乐虽然嗜好文学,仍保持着满族人爽直的特点:“初听皇上谕旨,心里也不是味道。

  可是仔细想想,满洲靠弓马骑射起家,战场上可以百战百胜,但有多少人识文断字、通史谙政呢?我还懂汉文汉话,治理部务尚觉茫无头绪;诸王尽是后辈,不学无术,多半不谙事务,弊端极多。六部乃分掌国政的衙门,岂能草率。诸王中我年最长、辈最高,学问也数得上。我若引退,诸王也就无话可说了。"吕之悦心里暗暗叹道:“满洲贵胄中如果多几个岳乐,国初战乱就不至于延续十数年而不息了!"他拱手向岳乐说:“为国为君,忠心耿耿,做人做到王爷这个份上,可算得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了。”“你大概不知道吧,罢诸王兼理部务的由头,正是江南十旧姓冤案。”“当真?"吕之悦十分惊讶。

  “一点儿不错。你刚由江南来,听到什么消息?"‘啊,这可值得大书特书!江南狱解之日,万民空巷,扶老携幼往江南总督衙门外,观看各家接回受冤亲友。大哭的,大笑的,这边喊,那边叫,处处轰动。诬告者都已反坐入监,顿使人心大快。被释的一名秀才在当衢通道北向叩首,大呼万岁万万岁!引得其他被释者和围观者尽都叩首欢呼,声震重霄,那情景实在令人泪下……”岳乐眼睛里一片喜悦,无限神往。吕之悦貌似感叹、骨子里很尖锐地说:“只凭武力或酷刑,决难至此啊!……”岳乐脸颊一抽搐,瞥了一眼吕之悦,眼睛深处亮出一丝野性的光芒,蕴藏着一种抗拒和暴戾。吕之悦装作没看见,遥望山川,悠然自得地说:“所以,行王道者得天下长久,行霸道者得天下短促,实在是人心归向所致啊!皇上仁德,解江南狱,便是最大的安抚人心。明末人心丧尽,百姓极苦,朝廷多行仁政,能得人心。一甜一苦,百姓岂不择甜而弃苦!"岳乐频频点头,表情又恢复了原有的从容。

  吕之悦又问:“我一路北上,所过之处,各州县衙门都在筹措垦荒,说是有皇上谕旨下来。是怎么回事?"岳乐笑了,笑容中闪烁着与他年龄身分都不大相称的捉弄人的意味,道:“先不说这个,还有一件大事你可知道?笑翁,贵门生进宫了。““你是说鄂硕女儿乌云珠吧?我早已知道,三年前就入宫为襄亲王妃了,离京前又听说太后认她为义女。”“不,不!如今她入主承乾宫,八月初册为贤妃,本月已晋为皇贵妃,年前就要行册封大礼了!"吕之悦目瞪口呆,半晌才说:“这,这怎么可能!"岳乐笑道:“难道骗你不成!你忘了,我是左宗正。”“要论才德姿容,乌云珠堪配天子,只是,只是……那襄亲王呢?”“襄亲王已在七月初三去世了!”“啊?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兄纳弟妇,常人亦不屑为,何况一代人主!礼义之国,同族从不婚娶,治棲之俗岂可见于今日!……”看着吕之悦痛心疾首的样子,岳乐抚掌大笑:“这才是你们汉人的迂腐!又非同宗血亲,皇上不过兄代弟职,满洲常有之事,有何不可!唐高宗子纳父亲,唐明皇父夺子妻,反而播之诗歌,艳羡不已,足见你们汉家文人口是心非,虚伪十足!哈哈哈哈!"吕之悦一时竟也无话可答。

  岳乐笑够了,正色道:“笑翁,贵门生实在是皇上的贤内助啊!自她入宫,皇上病也好了,人也胖了,气色红润,品性都变得平和了许多。最难得的是,皇上和太后为诸王加了俸禄,安抚了八旗,近两个月,皇上连下三道谕旨,要各直省督抚垦荒地、清刑狱、惩贪官。这些政事以前虽也有过谕令,如今却是赏罚分明:今后各官升迁都要考核垦荒之数;刑法案件一年不清者罢官;官吏贪赃十两以上者杖徙、革职,永不叙用。皇上诚然爱民勤政,其中未必没有皇贵妃的功劳!"吕之悦非常认真地问:“那么西南和东海……”“郑成功手下大将黄梧率众归降,郑成功兵败,官军收复舟山。李定国、孙可望奉朱由榔退守云南,洪经略、吴平西、尚平南、耿靖南与孔定南部将分驻四川、两广和贵州,各自划地而守,势成远围。对郑、朱两处,皇上都一再谕命剿抚并用,以抚为主。看来,必有一段时日的平静……”“啊!"吕之悦轻声地喊,双手举向天空:“老天,老天!

  你总算哀怜万民、赐给太平了!二三十年的战乱、涂炭啊!……”

  见吕之悦红了眼圈,岳乐不解地问:“笑翁,你这是……”吕之悦难为情地摇摇头:“老啦,心肠反倒软了。王爷马背征战,崇府起居,绝想不到这三十年战乱天下万民的惨苦!……但愿太平盛世早早来临吧!"吕之悦笑容满面,突然撇开岳乐,到草亭四周的草丛中撷摘野花。金黄的野菊、蓝蓝的矢车菊、鲜红的石竹,采了满满一把,他选了几枝特别艳丽的,插进衣襟和帽边。

  岳乐笑道:“重阳插茱萸,你却戴花,所谓老风流是也!”“诗曰: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见笑、见笑!"岳乐道:“国家承平有日,求贤更不可忽……”“是了,是了。我只顾闲扯,竟把最要紧的事忘却了。这次我北上,是真正地交令了。再给你推荐三位贤上:湖北孝感熊赐履、江苏昆山徐元文、浙江仁和陆剑”“且慢且慢,让我记下。"他们一道走进草亭,侍从送上笔墨纸张,岳乐郑重地记下三人的姓氏、籍贯。吕之悦继续说:“熊赐履是当今难得的理学人才。治乱世、消疮痍、安民生,非儒学不可。徐元文有宰辅之量、宰辅之才,年少英俊,前途不可限量。至于陆健,才高气豪,在江南颇负人望。此次江南狱解,他也获释。

  三人俱是白衣秀士,王爷不妨仔细访求。”“三位贤士现在何处?”“熊、徐二位,或许还在京师。陆健草泽亡命数年,一旦遇赦,总要回故乡的。只怕他不肯应承。”“但有三顾之诚,自会感动贤士……不过,还有一位,笑翁漏去了。”“谁?”“你!”“我?"吕之悦笑着连连摇头:“贤与不贤,自己难于评说。

  但我这个人是决不可做官的。”

  “你总不至于迂腐到耻食周粟吧?”

  “不是那个意思。"吕之悦静静地说:“我一生只堪为宾为友,不能为奴。"岳乐不觉变了脸色,有心发作,觉得不妥;想要含糊过去,又觉此人才高气傲,太不识相,有损他王爷的尊严。正踌躇间,不知从何方传来"嗯嗯呀呀"的奇怪声音,岳乐和吕之悦对视一下,亭外的侍从也东张西望,不等他们交换意见,那声音猛地延长,"哇哇"地冲破沉寂,从草亭一侧的深草树丛中飞起。婴儿的哭声!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岳乐立刻快步走出草亭,吕之悦和侍从们随他一起寻声而去。草丛里露出一个不大的木头箱子,哭声从里面冲出来,尖锐而响亮,表示着不满和伤心。

  打开箱子,里面竟是一对半岁左右的女婴,肤色洁白,头发乌黑,哭得声嘶力竭。吕之悦惊喜异常,抢上去把两个女婴抱有怀里,用他的长袍大襟把她们包裹起来。因为两个孩子各自只戴了一个绣着莲叶荷花的红肚兜,各人的左手上勒了一只小小的缀着银铃铛的银镯子。

  吕之悦招呼侍从在石桌上铺了座垫,把两个婴儿摆上。她们受到老人的安抚,已经不哭了,并肩躺在那里,一模一样的两双黑眼睛天真地打量着吕之悦,看得这位从未有过儿女的老人心里发慌,又惊又爱,不知如何是好。

  岳乐也走进草亭,赞叹道:“好一对孩子!父母竟忍心扔掉!看木箱上钻了许多眼子透气,倒是还想让她们活下去。"一句话提醒了吕之悦,他连忙在婴儿身上寻找,果然在红肚兜的一角,翻出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条:“念上天好生之德,大慈大悲,求恩人收养这一双无辜女婴,免入虎狼鹰鹫之口。"吕之悦把纸条给岳乐看,兴奋地说:“老夫一世无子,不料好运当头,天送来一双女儿!定是哪家女儿生得太多,溺死又不忍心,才出此策。好!好!老夫我谢过天地,谢过她俩的父母!“他站在女婴身边,向天地和四方深深作揖。

  岳乐也为这奇遇高兴:“笑翁,这真是天赐福分啊!把这一对姐妹花带回江南,嫂夫人也要笑逐颜开了。"吕之悦笑道:“她呀,要把大牙都笑掉!"随后,他赶忙抱起孩子说:“王爷,下山吧,两个娃娃怕是饿了。"岳乐打趣道:“才做爹爹,就冷暖连心啦?这也是两个娃娃的造化,遇上你这好心人!……好,下山吧。”侍从们小心地抱着两个婴儿,簇拥着王爷和吕之悦慢慢下山。途中,岳乐突然压低声音对吕之悦耳语道:“笑翁,两个婴儿你先抱走,回京以后悄悄送一个给我,好不好?"吕之悦吃了一惊,短短半个时辰不到,他好象已对这两个女婴产生了父爱而难以割舍了,他问;"为什么?”岳乐有几分为难地小声说:“家家都有自己难念的经,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笑翁,我重重谢你。"吕之悦沉吟着:“这个嘛……““笑翁,就当是老友之请吧,不肯帮忙吗?"吕之悦只得点点头,心下很是沮丧。岳乐非常高兴,说话声音又大了:“本月中,下嫁外藩的公主就要还朝,理藩院和宗人府都要忙个不可开交。你我明天就回京。”“也好!"吕之悦回答得无精打采。

  “还有,寻访陆文康的事,还求笑翁多多指教,回京后从速办理!……”一行人走下山去,情况相当奇怪:侍从威严,一路打道,吆喝行人回避;主人却青衣小帽,看不出身分;众多人役中又掺杂着两个婴儿,不时用响亮的哭声替主人的谈笑伴奏……几天后,在极其隐秘的情况下,吕之悦把两个女婴中的一个送给安郡王。两人在密屋中商谈了几条协定。岳乐要求:吕之悦绝不向任何人透露真情;将来的任何时候,吕之悦名下的女儿永不进京。吕之悦要求:保存两个孩子的肚兜和手镯,为将来孩子寻找亲母留下证据。他们给这姐妹俩取名时,推敲了很久。因两个孩子肌肤雪白莹洁,便一个取名冰月,一个取名莹川。不久,吕之悦就带着莹川南下回故乡去了。

  岳乐寻找陆健费了不少心力,没有得到下落,他便派专人往浙江仁和去等候了。但陆健并未离开直隶。受傅大学士夫人之托去寻找陆健的柳同春,带回了陆健给傅大学士夫妇的一封信,对邀他进京的意思表示感激,但坚决地谢绝了,信中有这样几句话:“……某昔日之施,君今日之报,前后之事既奇,彼此之心交荆自兹以往,君为熙朝重臣,某为山林逸士,两无所憾,不复相见也……”傅以渐夫妇看后,叹惋不置,连着好几天都在议论。傅以渐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惆怅,素云更是忽忽如有所失,很长时间,心里都不平静。T.xt`小~说~天~堂w w w/xiao shu Otx 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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